马蹄声敲在冻土上,一声紧过一声。陈玄夜伏在马背上,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,黑氅被吹得猎猎作响,几乎要从肩头撕开。天早就黑透了,云层压得极低,连颗星都看不见。远处长安城的方向,原本该有万家灯火,可今夜只零星几点光亮,像是被人掐灭了一半。
他勒了下缰绳,马速慢了下来。
杨玉环也跟着收缰,白衣披风在风里轻轻一荡,像片叶子落进暗夜。“怎么了?”她问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“后面有人跟着。”陈玄夜没回头,眼睛盯着前方官道尽头的一片荒坡,“不是一次两次了,是第三次了。”
他说完这话,两人谁都没动。风停了片刻,四野寂静,只有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夜里缓缓散开。
可就在那寂静最深的时候,左侧山脊上一道黑影掠过树梢——快得不像人,也不像寻常野兽,倒像是风把一块布吹了起来,又猛地甩向另一边。
陈玄夜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匕上,指节发白。
“追不追?”杨玉环低声问。
“追不上。”他摇头,“这玩意儿不落地,踏树如行平地,轻功再好也没法这么走。而且它不怕暴露,专挑我们警觉时闪出来,摆明是在试探。”
“那它是想知道我们知不知道它在跟?”
“对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就跟狗撒尿划地盘似的,一圈一圈绕你,看你理不理它。理了,就说明你心虚;不理,它反而更来劲。”
他说完,拍了下马臀,坐骑立刻提速。杨玉环紧跟其后,两匹黑马再次冲入夜色。
他们换过三次路了。一开始走官道,后来转北边的荒径,再后来干脆穿林而过,踩着河床跑了一段。可无论怎么绕,那东西总能在几分钟内重新出现,位置还越来越近。
第二次现身时,它已经在五十步外的枯松顶上站了三息才消失。
“它不怕我们动手。”杨玉环说,“如果是敌人派来的探子,早该躲着才是。”
“所以它不是来打探消息的。”陈玄夜咬牙,“是来盯命的。”
话音刚落,右侧林子里又是一晃。
这次是个双影。
两个黑影并排站在断崖边缘,齐齐低头看向官道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拆成了两半。还没等陈玄夜拔匕,它们已同时后仰,坠入黑暗之中,连落地声都没有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低声道。
两人调头往南,沿着一条干涸的渠沟前行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声音被沟壁夹住,传不远。陈玄夜一边走一边摸胸口,玉佩还在,不过温度比白天高了些,不算烫,但能感觉到一点暖意贴着皮肉。
他没提这事。
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尤其现在这种时候。
杨玉环忽然拉住马。
“怎么?”陈玄夜回头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,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界碑。
那碑歪着,上面刻着“长安西十里”五个字,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。可此刻,碑身朝官道的一面,竟有一道湿痕,从顶端蜿蜒而下,像是刚被人用漆刷过。
但他们离得够近,看得清楚——那不是漆。
是水。
可天上没下雨,地下也不潮,偏偏这块石头在“流泪”。
陈玄夜翻身下马,抽出短匕,刀尖轻轻碰了下那道水痕。
“凉的。”他收回手,“不是渗出来的,是凭空凝结的。”
“它在变。”杨玉环轻声说,“刚才还只是影子,现在开始留痕迹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它想让我们看见。”陈玄夜重新上马,“怕的不是它藏得多深,是它根本不想藏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,速度却不敢再提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,耳朵听着风,眼睛扫着四周。连马都似乎察觉到了不对,步伐变得迟疑,时不时打着响鼻。
第三次看到黑影时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那回它出现在正前方的桥头。
一座破石桥横在干河床上,桥栏塌了半边。黑影就站在桥中央,不高,身形偏瘦,披着宽大的斗篷,脑袋微微低着,看不清脸。但它站着的方式很怪——双脚并拢,双手垂在身侧,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桥。
陈玄夜直接带马拐进了河床,蹚着乱石走。
等他们从下游十几丈处爬上岸,回头再看,桥上已经空了。
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,更重了。
“它不是一个人。”杨玉环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是‘它们’。”她手指轻轻抚过玉簪,“刚才那一瞬,我听见了呼吸声——不止一口。至少七个。”
陈玄夜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魂体分身?还是傀儡一类的东西?”
“不像。”她摇头,“更像是……某种契约生物,靠同一根线吊着,动一个,全都会颤。”
“谁会拿这种东西来盯我们?”
“不是盯你。”杨玉环看着他,“是盯‘我们’。它感知到的是两个人的气息,不是单一个体。否则早在我独自行动时就出现了。”
陈玄夜沉默下来。
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自从昆仑墟出发,他们就没分开过。哪怕换马、歇脚,也是轮着来,一人警戒一人休息。这不是信任问题,是经验——江湖上死得最快的人,就是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扛下所有风险的傻子。
但现在看来,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,已经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来对待。
这就麻烦了。
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,还清楚他们的配合方式,甚至可能预判他们的下一步动作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杨玉环问。
“按原计划走。”陈玄夜握紧缰绳,“它要跟,就让它跟。真敢动手,我也正好试试这把匕首够不够快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不再是赶路时的专注,而是猎人发现陷阱后的那种冷静。
他们再次提速。
夜风重新灌进衣领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城墙的剪影趴在地平线上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城门紧闭,吊桥收起,守夜的士兵缩在岗楼里,火盆里的炭火只剩一点红。
还有五里。
四里。
三里。
就在他们距离城郊不足两里时,陈玄夜突然抬手,示意停下。
杨玉环立刻勒马。
他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路边一棵老槐树。
那棵树半边焦黑,像是被雷劈过,枝干扭曲如爪。而在最高处的一根枯枝上,挂着一件东西。
一块布条。
黑色的,约莫手掌大小,边缘烧得卷曲,像是从某件衣服上硬扯下来的。可问题是——那布料的颜色和质地,和他身上这件大氅一模一样。
陈玄夜伸手摸了摸肩头。他的大氅完好无损。
但他记得,三天前在昆仑墟换过一次衣裳。旧的那件,留在了山门附近的柴房里,准备烧掉。
这布条,不该出现在这儿。
更不该挂在这么显眼的位置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杨玉环低声说。
“也是挑衅。”陈玄夜盯着那块布,声音低下去,“它告诉我们:你知道的路,我们截断;你丢的东西,我们捡起;你现在穿的衣服,我们随时能扒下来。”
他不再犹豫,一抖缰绳,直奔城门而去。
马蹄声再次炸响在夜路上。
身后再没有黑影出现。
可他知道,它们没走。
只是沉了下去,像水底的鱼,等着他们进城。1
这章看得不够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