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北废墟吹过来,带着一股陈年纸页烧尽后的焦味,混着潮湿的霉气,钻进鼻子里像一根细针,戳得人脑仁发紧。陈玄夜站在石阶最高处,手按玉佩,指腹能感觉到那块残破玉石仍在微微发烫,不是战斗时那种滚烫,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低频率的预警,像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。
他没回头。
身后满山灯火,笑闹声、碰杯声、琴音缭绕,热闹得像是换了人间。可他知道,有些事不对劲。
太顺了。
邪神封了,武则天没露面,妖族新王一句话就撤了兵,连守墟老人都只说了句“值得庆贺”,然后转身进了亭子,茶也不喝,烟也不续,就那么坐着,眼睛盯着废墟方向,一眨不眨。
李白说得轻巧:“你要去,我不拦。”可那句话说完,人就躺下了,酒壶盖开着,呼吸匀称——但陈玄夜知道,那是装的。眼皮底下眼球在转,人在假寐,在等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短匕,只剩半截,刀柄缠着布条,血渍干成深褐色。这把刀陪他从市井杀到昆仑墟,砍过山贼,挡过黑雾,救过人,也沾过血。它不会骗人。
现在它告诉他:别信眼前的一切。
他动了。
一步,两步,沿着高台边缘绕向西北。脚下碎石被踩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,仿佛在提醒他——你不是来赴宴的,是来找死的。
废墟挂着几盏红灯笼,风吹得晃荡,影子在地上扭成蛇形。他没看灯,径直走向瓦砾堆最深处。那股纸灰与旧书的气息越来越浓,像是有人在暗处烧典籍,一页一页,慢火煨着。
他蹲下,用手扒开碎砖和断裂的横梁。指尖触到一块刻着符纹的青石,已经裂了,符线断成三截,灵气外泄,像伤口流脓。这是藏书阁的禁制石,原本该镇压典籍阴气,现在却成了敞口的棺材。
他继续挖。
半小时后,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露出一角,门缝里渗出冷风,带着墨香和腐朽混合的怪味。门上贴着三道黄符,早被潮气泡烂,字迹模糊,只剩一点朱砂红。
他抽出半截匕首,撬锁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铁门开了条缝。
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但他胸前的玉佩突然一热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。他屏住呼吸,侧身挤了进去。
密室不大,四壁是青铜架子,上面摆着竹简、帛书、玉册,大多蒙尘,有的已经碎成粉末。中央有一排独立的架台,九格空着八格,唯独中间那一格,静静躺着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竹简。
他走过去,没急着拿。
先用匕首尖挑起旁边一张散落的纸片,上面写着两个字:“禁阅”。字是反的,墨色发黑,像是用血调过的。
他皱眉,把纸片放回原处。
然后才伸手,指尖刚碰到竹简,玉佩猛地一烫,几乎要灼伤皮肤。他咬牙,将竹简拿起。
入手冰凉,竹片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蓝光,像是水波在缓缓流转。他翻开第一片,字是上古篆体,歪歪扭扭,勉强能认出几个关键词:
“轮回之咒”。
他瞳孔一缩。
再往下看,一行小字嵌在星轨图纹旁:
“月华命格者承此劫,七世轮回,魂不归根。”
他手指僵住。
杨玉环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那个在乐台上抚琴的白衣女子,弹的是《安世乐》,可音律里藏着符文,灵气逆流,节点错位。她不是不知道,她是……被牵着走。
他正要翻下一片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走路的声音,是裙裾扫过碎石的窸窣,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,听得真切。
他迅速将竹简收回原位,手按匕首,抬头。
杨玉环站在门口,一身白衣,长发未束,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簪。她没点灯,也没问他在干什么,只是看着他,眼神平静,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走进来,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,“它醒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感应到了。”她抬起手,玉簪轻轻一颤,“刚才弹琴的时候,弦音一偏,它就在响。像是……在叫我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,重新取出竹简,递给她。
她接过,指尖触到竹片的瞬间,玉簪突然发出一声轻鸣,像是金属相击。蓝光骤然增强,密室四壁的青铜架嗡嗡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两人同时闭眼。
幻象闪现——
月下祭坛,白衣女子跪坐中央,双手交叠于心口,泪落成冰。四周站着十二个黑袍人,手持符杖,口中念咒。天空无星无月,唯有一道裂痕横贯天际,像是被人用刀划开。
画面一闪即逝。
杨玉环睁开眼,脸色有些白,但没退后。
“这不是今生的记忆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更早的我。”
陈玄夜盯着她,“你信?”
“我信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因为我记得那支簪子。它本不该在我手上,它是祭品的一部分。”
他沉默片刻,收起竹简,用随身的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不能声张。”他说,“守墟老人知道,但他没说;李白装醉,其实也在等。这里面有鬼,但我们还不清楚谁是鬼。”
杨玉环点头,“那就我们自己查。”
“你怕吗?”
她笑了笑,很淡,“怕有什么用?我已经轮回七次了,要是怕,早就不敢睁眼了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寒铁松了一角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。陈玄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铁门,门缝里的冷风还在吹,像一口未闭的墓穴。
他们踏上废墟边缘的石道,远处宴会仍在继续,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一个守墟弟子端着酒碗路过,笑着打招呼:“陈大哥,杨姑娘,不来喝一杯?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!”
陈玄夜笑了笑,“马上就来。”
那人走了。
杨玉环低声问:“你觉得,他们知道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简,“但有些人,装不知道,比真不知道可怕得多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玉簪上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纸灰的味道。
他们并肩走着,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主殿方向。
离石阶还有十步远时,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他没答,而是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玉佩。
它又开始发烫了。
不是警告,也不是共鸣。
像是……在哭。1
作者大大,这章越看越上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