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停,山谷的雾却更浓了。
陈玄夜一脚踩进湿泥里,靴底陷下去半寸,拔出来时带起一串咕嘟声。他没回头,知道妖族新王就在身后三步远,呼吸比刚才沉,脚步却没慢。两人从崖顶下来已经快一个时辰,一路上除了风刮石头的声音,谁都没多话。
“前面就是石台。”陈玄夜低声道,手按在短匕上,指节发白。
“废话。”妖族新王嗓音压着火气,“你当我是瞎的?”
陈玄夜没理他,往前走了两步,雾突然裂开一道缝。中央有座灰白色石台,表面布满裂痕,像是被雷劈过无数次。台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株半透明的植物从一堆白骨中长出,茎干泛着幽蓝光,叶片像凝固的泪滴,轻轻晃。
冥心莲。
它没有风也动,仿佛在呼吸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长得挺邪门。”陈玄夜盯着那根须,扎在死人头骨眼窝里,微微抽搐。
“你才邪门。”妖族新王冷笑,“赶紧拿,拿了走人。这地方我待够了。”
陈玄夜没动。玉佩贴在胸口,烫得厉害,几乎要烧穿衣服。他伸手摸了下,热感不散,反而顺着指尖往上爬,像是催命。
“得用血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摘它,得用活人血引。”陈玄夜抽出短匕,刀刃在掌心一划,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往前一步,手腕一翻,血珠落在莲根处。
刹那间,整株莲花震了一下。
蓝光暴涨,照得石台上的骨头都泛青。那些碎骨像是活了,咔咔作响,拼凑成模糊的人形轮廓,又瞬间塌掉。地面开始震动,裂缝从石台边缘蔓延开来,像蜘蛛网一样爬向四周。
“操!”妖族新王猛地拽他后退,“你真把禁制触发了?!”
“不是我。”陈玄夜甩了甩手,血还在流,“是它自己要出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,黑雾从地缝里喷出来,不是飘,是“射”出来的,像无数条蛇扭在一起,直扑两人面门。
陈玄夜抬手就是一刀,短匕砍进雾里,没感觉,像切空气。可那一片黑雾只是稍微散开一点,转眼又合拢,反而卷得更快。
“别硬砍!”妖族新王吼了一声,双掌推出,一团赤黑色妖元轰在雾墙上,轰然炸开,暂时清出一片空地。
两人背靠背站定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陈玄夜喘着气,耳朵嗡嗡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妖族新王盯着那团重新聚拢的黑雾,“但不是我们妖族设的。”
黑雾越聚越厚,渐渐凝出形状——一只巨爪,五指如镰刀,悬在半空,缓缓下压。空气像被抽干,呼吸变得困难。
陈玄夜咬牙,再次划掌,把最后一滴血甩向冥心莲。那株花轻轻一颤,自动脱离根部,飘到他手里。他迅速塞进怀里,布包一裹,再用腰带缠紧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活着带出去。”妖族新王盯着头顶那只越来越近的黑爪,“你有没有发现,它攻击的节奏……像是在等什么?”
陈玄夜眯眼看了看地面裂缝。符文在底下亮起,一明一灭,跟心跳似的。
“不是等。”他忽然说,“是在读。”
“读什么?”
“读我们的动作。”陈玄夜往左跨半步,黑爪立刻偏移方向,提前封住退路。“它能预判。只要我们动,它就知道下一步。”
妖族新王冷哼:“那你别动。”
“我不动,它就直接砸下来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瞬。
“所以得有人当诱饵。”妖族新王活动了下手腕,“你去引,我轰开出口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轻,摔不死。”
“放屁!我伤还没好利索!”
“那就一起上。”妖族新王不再废话,猛然前冲,双拳燃起黑焰,直轰黑雾核心。
陈玄夜骂了句脏话,紧随其后,短匕横扫,配合妖族新王撕开一道口子。两人刚冲出十步,身后轰然一声,石台彻底炸碎,黑雾化作一张巨口,猛咬下来。
陈玄夜滚地躲开,肩膀擦过雾边,顿时一阵刺麻,像是被千根针扎透。他低头一看,衣料焦黑,皮肉发紫,已经开始溃烂。
“有毒!”他吼。
“废话!”妖族新王反手一掌拍在他背上,把他推出危险区,“别碰它实体!那是魂噬之气!沾上就得疯!”
陈玄夜趴在地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他抬头看,黑雾重新聚形,这次不再是爪,而是一张脸——女人的脸,眉心一点朱砂,眼神冰冷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逆命者死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带情绪,却让人骨头发僵。
陈玄夜心头一震。
这声音……他在长安听过一次。天枢院密档被焚那晚,屋顶上有道影子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武则天。”他低声说。
妖族新王盯着那张虚影,忽然笑了:“她怕了。”
“啥?”
“她不是要镇压邪神。”妖族新王指着那张脸,声音陡然拔高,“她是想借邪神之力篡改龙脉!她不想让我们拿回材料,是因为阵法一旦启动,她的阴谋就藏不住了!”
空中那张脸微微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戳中痛处。
黑雾骤然暴动,化作无数触手,从四面八方扑来,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。
陈玄夜翻身跃起,短匕舞成一圈,勉强挡下一击,却被震得虎口开裂。他踉跄后退,背撞岩壁,抬头看见出口就在二十步外——可那条路已经被黑气封死,岩壁上浮现出四个血字:**逆命者死**。
“走不了。”他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“那就打出去。”妖族新王站到他身侧,双臂张开,妖元在体表沸腾,皮肤泛起鳞纹,“老子今天偏要逆一回命。”
陈玄夜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下:“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这种赌命的?”
“现在看不起也得陪你疯。”妖族新王啐了一口,“毕竟你要是死了,材料也就废了。”
“讲点义气会死啊?”
“闭嘴。”妖族新王低吼,“准备冲!我开路,你断后!别拖我后腿!”
陈玄夜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,扔向左侧。黑雾果然被吸引,分出一部分追去。妖族新王抓住机会,一拳轰向正前方黑气屏障,轰然炸开一道裂口。
“走!”
两人同时冲出。
可就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间,地面猛然塌陷,一道更深的裂缝张开,黑气从底下喷涌而出,形成第二道封锁墙。那张女人的脸再度浮现,声音更冷:“尔等妄动天地之序,当永葬于此。”
陈玄夜停下脚步,站在裂口边缘。
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玉佩,还在发烫,热度比之前更甚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他把它塞回衣服里,握紧短匕。
“她说不让咱们回去。”他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“那咱们就偏要回去。”妖族新王站到他身边,赤瞳映着黑雾,像两团将熄的火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多话。
妖族新王深吸一口气,妖元再次凝聚,肌肉鼓胀,皮肤裂开细纹,渗出血丝。陈玄夜则半蹲下身,左手在地上划了几道歪斜的线——那是他在破落门派学的最烂的一招,叫“假踪引煞”。
风吹过山谷,带来腐骨和铁锈的味道。
黑雾缓缓压下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陈玄夜吐出一口浊气,站起身。
“这次我掩护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”妖族新王活动了下脖颈,“别死太快。”
陈玄夜咧嘴一笑,抬手将短匕掷向空中,刀身旋转,划出一道弧光。
黑雾本能地偏移注意力。
就在那一瞬,妖族新王猛然前冲,双拳轰向地面裂缝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陈玄夜紧随其后,脚尖一点,跃入烟尘之中。
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雾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