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还在刮,陈玄夜的黑马踩着碎石爬上一道陡坡,蹄子打滑了两下,他没拉缰绳,任由马自己找平衡。他知道,这匹马比人更懂荒原的脾气。
刚翻过山脊,前方雾气里就走出一个人影,披着黑袍,身形高大得不像活人。陈玄夜手已经按在短匕上,等那人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妖族新王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得快。”陈玄夜说。
“我也以为你会多绕两天。”妖族新王冷笑,“毕竟你们人类走路慢,还爱讲排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动。风从他们中间穿过,卷起沙粒打在脸上,像细针扎肉。
陈玄夜先开口:“守墟老人那本残卷最后一页提过‘阴脉交汇’,说那里长着一株‘冥心莲’,能引太阴之力入阵眼。地图指向的地方……在你们妖域深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妖族新王盯着他,“你也知道?”
“我只知道,缺了它,阵法就是个空壳子。杨玉环站上去,只会被反噬成灰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找我合作?”妖族新王嗤笑一声,“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人类,敢进我族禁地?”
“我不敢,但我得去。”陈玄夜把怀里玉佩掏出来看了眼,裂痕处微热,“这玩意儿从救商队那天就开始发烫,现在烧得像块炭。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骗我,但我知道,我不去,这事就没第二个人能做。”
妖族新王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:“入口在那边。结界是老祖宗设的,防外人,也防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要破,得两个人一起动手——一个属阳,一个属阴。你伤还没好利索,要是撑不住中途断力,咱俩都会被炸成渣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了。”陈玄夜往前走,“赶紧破,省得你说我拖后腿。”
结界碑立在干涸河床中央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扭曲符文。两人站定,各自将手掌贴上去。刹那间,灵力冲撞,陈玄夜胸口一闷,喉头泛腥,但他咬牙没退。妖族新王额角青筋暴起,低吼一声,强行催动妖元。碑面咔咔作响,裂开一道缝,紧接着轰然炸碎。
尘埃落定,一条幽暗峡谷出现在眼前,雾气翻滚,不见底。
“欢迎来到我家。”妖族新王拍拍手,“记住,进了这门,死活不论。”
他们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碰上了影傀巡逻队。那些东西没有脸,只有一团黑雾裹着骨架子,手持锈刀,动作僵硬但极快。陈玄夜拉着妖族新王躲进岩缝,用短匕在地上划了几道歪斜符痕——那是他在破落门派学的最烂的一招,叫“假踪引煞”。果然,影傀被引偏了方向,往北边追去了。
“就这?”妖族新王看他,“你也配叫高手?”
“能活下来的就是高手。”陈玄夜抹了把汗,“你要不信,下次你画符试试。”
第二天是毒雾沼泽。地面软塌塌的,踩一脚就咕嘟冒泡,空气中飘着淡绿色的烟。妖族新王嫌慢,直接催动妖力,在头顶撑起一团黑焰开路。结果火光一亮,整片沼泽都“醒”了,无数触须从泥里钻出,朝他们抽打过来。
陈玄夜一把将他扑倒,滚进一块巨石背后。“你疯了?这是警告信号!你们祖宗不让外人靠近,你倒好,拿火把照人家大门!”
“少啰嗦。”妖族新王甩开他,“要不是你拽我,我早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再去啊。”陈玄夜喘着气,“我在这儿给你收尸。”
雷暴来得突然。乌云压顶,电光劈下,照亮远处一座高崖。两人借着混乱绕过沼泽,爬上崖顶时,雨已经停了。
山谷就在脚下。
黑雾缭绕,中央隐约有朵莲花状的光影浮在半空,幽蓝中透着紫,一闪一灭,像是呼吸。
“那就是冥心莲?”陈玄夜问。
妖族新王没说话,盯着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那是我们祖先埋骨的地方。进去的人,没一个活着出来。老辈传话,说是‘魂归之地’,沾了就得陪葬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陪葬路上?”陈玄夜靠在石头上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旧伤被这几天折腾得几乎裂开,“你说你们妖族恨人类,可你看我现在,跟你一样是个赌命的疯子。我不是为了当英雄,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人明明可以活,却非得死。”
妖族新王转头看他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们人类总说救世,可谁来救我们?地脉崩了,邪神醒了,最先遭殃的是边境那些小部落——孩子饿死,女人病死,男人战死。你们长安城歌舞升平的时候,我们在埋尸体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陈玄夜掏出玉佩,贴在胸口,“它现在烫得吓人。我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巧合,但我知道,如果这东西真能救命,我就算爬也要爬到那儿。”
妖族新王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吧。反正我也想看看,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,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他们没再吵。
夜里生了堆火,其实不能叫火,只是陈玄夜用匕首刮出一点火星,点燃了随身带的干苔。火苗小得可怜,照不出三步远。两人背靠背坐着,一个闭眼调息,一个睁眼望天。
月亮缺了一角,挂在山巅。
陈玄夜想起昨夜琴音,断断续续,像根线拴着人心。他知道那是杨玉环在传递讯号,虽然听不懂具体说了什么,但他明白意思:**还在等**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魂灵的模样,白衣如雪,坐在华清池底,指尖拨弦,琴声未绝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命格,也不信什么轮回,他只知道,那个人不该死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们妖族也能选出一个不怕死的傻子,愿意为别人拼命,会不会也好起来?”
妖族新王没回头:“会。但那种人,通常活不到掌权那天。”
陈玄夜笑了笑:“所以我这种,算是运气差,又不算太差。”
天快亮时,风停了。
山谷中的雾散了些,那朵幽莲光影更清晰了,周围似乎还有某种纹路浮现,像是阵法残迹。
“明天拂晓,”妖族新王站起身,拍掉肩上的露水,“我们从东侧峭壁下去。那里有条古道,是以前送祭品的路。守卫少,陷阱多,你要是摔死了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玄夜活动了下手腕,“我要是死在路上,玉佩也不会再烫了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。
陈玄夜取出水囊喝了一口,水有点涩,混着沙。他把最后一口含在嘴里,没咽,抬头望着东方天际。
第一缕光正撕开云层。
妖族新王站在崖边,披风猎猎,赤瞳映着远处幽光,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。
陈玄夜走过去,和他并肩而立。
下方山谷静得可怕,连风都不愿进去。
但他们知道,必须进去。
陈玄夜摸了摸胸前的玉佩,热度未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