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灌进喉咙的时候,陈玄夜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飞,还是在坠。
他只记得妖族新王那一拳砸下去的瞬间,地裂如蛛网炸开,黑雾被撕出一道口子,热浪裹着腐骨味扑面而来。接着就是天旋地转,身体像破布袋一样被人甩出去,后背撞上岩壁,又滑进一条暗流。冰冷的水冲得他脑子发懵,肩上的伤像是被人塞了把烧红的铁钉,一路烫到骨头缝里。
他想喊,张嘴却呛了一口泥浆。
再睁眼时,头顶是灰黄的天,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肉。他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沙土,摸到半截断匕——只剩一掌长,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,布条缠着的地方早被血浸透,硬得跟铁皮似的。
“还活着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哑得像砂石磨地。
陈玄夜偏头,看见妖族新王坐在三步外的沙丘上,披风碎了大半,裸露的胳膊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,皮肤下的鳞纹还没完全褪去,隐隐泛着青黑。他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攥着块焦黑的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没死。”陈玄夜吐出一口沙,“你也没死。”
“废话。”妖族新王啐了口血沫,“老子命硬,轮不到那团黑雾收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笑,但眼神里那股绷到极致的劲儿松了一丝。
他们现在在荒原边缘,离妖域结界至少有百里远。身后那片黑雾山脉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扭曲的影子,像被谁用炭笔狠狠划了一道。风从那边吹来,依旧带着股阴冷的腥气。
“材料呢?”妖族新王问。
陈玄夜抬手按了下胸口。布包还在,冥心莲的微光隔着衣服透出来,一闪即逝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断匕重新缠紧,插回腰带。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他说。
妖族新王哼了一声,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晃了一下,扶住一块石头才稳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渣。“老子这辈子没背过人,刚才那一跃……算破例。”
“我也没被人背过。”陈玄夜慢慢爬起来,肩膀一动就钻心地疼,“下次换我背你。”
“滚。”妖族新王转身往前走,“别拖我后腿就行。”
风越来越大,沙尘漫天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陈玄夜的脚步开始打飘。毒素顺着血脉往上爬,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,连妖族新王的背影都像是分裂成了两个。
他咬牙撑着,可膝盖一软,直接跪进了沙里。
妖族新王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停下,反而加快了脚步。陈玄夜以为他要扔下自己,结果下一秒,那人突然折返,一把拽起他的胳膊,往肩上一扛。
“操!”陈玄夜挣扎了一下,“放我下来!”
“闭嘴。”妖族新王喘着粗气,“你要是死在这,老子白忙一场。”
他背着陈玄夜继续往前走,步伐沉重,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风沙打得人脸生疼,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风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玄夜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,力道不小,打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“醒着就划个记号。”妖族新王的声音有点远,“别死在我背上。”
陈玄夜抬起右手,在沙地上划了一道。力气太小,线条歪歪扭扭,勉强能看出是个弧。
妖族新王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,忽然说:“这形状……是你那玉佩?”
陈玄夜没回答,但他左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,掏出那块染血的玉佩,贴在沙地上,沿着边缘又划了一下。
月华色的微光闪了一瞬。
远处,一道剑气劈开风沙,直射而来,在他们面前炸出一条清晰的通道。紧接着,一只白羽灵鹤从天而降,翅膀一展,洒下一层淡青色的雾。雾落处,陈玄夜肩上的溃烂肉眼可见地停止扩散,痛感也减轻了几分。
“清瘴露。”妖族新王低声说,“守墟老人的手笔。”
灵鹤落地,轻轻鸣叫一声,转身往东边走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,明显是在引路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跟上去。又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风沙渐弱,前方出现一片临时营地。几块巨石围成屏障,中间立着一座简易阵台,九宫石列已铺好大半,中央空位上摆着一个玉匣,等着填入主材。
李白站在阵台边缘,剑尖拄地,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了两人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手打出一道剑气,将营地入口的结界打开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陈玄夜应了一句,声音沙哑。
守墟老人坐在阵台旁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残图,眉头紧锁。听到动静,他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陈玄夜怀里的布包上。
“冥心莲?”他问。
陈玄夜点头,解下布包,小心翼翼取出那株半透明的幽莲。莲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蓝光微闪,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守墟老人伸手接过,放在玉匣中,随即打出数道手印,封住灵气外泄。他长出一口气:“齐了。”
“齐了。”李白重复了一遍,把剑收回鞘中,“接下来,就是等。”
“不等。”陈玄夜走到阵台前,从怀里掏出玉佩,“该做的现在就做。”
守墟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阻拦,只是让开位置。阵台中央有个凹槽,形状与玉佩完全契合。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嵌入其中。
咔哒一声,轻微的机括响动。
整座阵台亮了起来,九宫石列依次泛起微光,四象方位的灵脉支点也被激活,隐隐有能量流动的嗡鸣声。李白立刻拔剑,以剑气为引,加固外围结界。守墟老人盘坐主位,双手结印,引导阵法运转。
妖族新王没靠近,而是独自走向营地东侧的高坡,站定,面朝黑暗深处。他双拳微握,赤瞳在夜色中亮如炭火。
陈玄夜站在阵台边,手还按在玉佩上。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阵心传来,顺着指尖蔓延全身,像是在修补那些快要散架的骨头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星很密,但没有月亮。
他知道杨玉环还在等,李白没多话,守墟老人也没催。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忙碌,动作快而准,没人提休息,也没人问还能撑多久。
大战还没开始,可每个人都已经站在了战场上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伤口还没愈合,血迹斑斑。他把它握紧,站直了身子。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丝铁锈味。
妖族新王在高坡上忽然抬起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