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膝盖还死死顶着地面,骨头硌在焦黑的石板上,疼得发木。他右手掌心贴着阵纹沟槽,血已经流得不太顺畅了,伤口边缘开始结出暗红的痂。可他知道不能停,一停这玩意儿就得散架。
光茧浮在池心,水膜流转,里面那道影子安静得不像话。他盯着它,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,生怕眨个眼,人就没了。
“撑住。”守墟老人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是从砂锅里捞出来的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全是裂口,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。他没看陈玄夜,也没看李白,而是转向池周四个角落——那里埋着四块巴掌大的碎镜片,边角参差,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。
老人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掌心,双手猛地往下一按。
“封!”
咔哒一声轻响,像是锁扣合拢。四枚镜片同时亮起一道幽光,颜色偏青,不刺眼,却稳稳地撑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罩子,把整座月华池连同三人一起裹了进去。空气微微震颤,像热天里的柏油路面上升腾的气流。
结界成了。
李白靠在西岸石台边,琴匣横在腿上,琴弦断了三根,余下的也松垮垮地耷拉着。他叹了口气,把琴往旁边一推,顺手抄起了剑。剑身泛着冷光,映着他那张有点颓但依旧带劲的脸。
“你这镜子靠谱不?”他问守墟老人,“别刚亮就炸,我可不想被碎片扎屁股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老人喘了口气,盘膝浮空,悬在光茧正上方,十指再次结印,“这是昆仑镜的边角料,虽不成器,护一阵子还行。”
话音未落,天边忽然暗了一截。
不是云,也不是夜幕降临,而是某种东西压过来了——黑沉沉的一片,像墨汁倒进清水里那样缓缓扩散。风停了,连池水的波动都凝滞了一瞬。
紧接着,第一波妖气撞上了结界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闷响,结界表面荡开一圈涟漪,青光剧烈晃动,镜片所在的四个方位同时爆出火花。守墟老人身体一抖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波紧随其后,比刚才猛了三倍不止,直接轰在东南角的镜片上。那块碎片“啪”地裂出一道细缝,光芒顿时弱了半截。
李白腾地站起,剑尖点地,低喝一声:“《镇岳调》!”
他左手抚弦,右手持剑,以剑为槌,敲击琴尾。咚——!一声重音炸开,顺着结界外层滑过去,硬是把那股妖气震散了些。但他自己也晃了晃,脸色白了一分。
“老子的传世古琴啊……”他心疼地看了一眼那堆残骸,“这账回头得算到武则天头上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,左手撕开右臂包扎的布条,重新在沟槽上划了一道。血涌出来,顺着纹路往下淌。他觉得头晕,眼前发花,但还是把掌心死死按了上去。
“再撑会儿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是对谁讲的。
第三波攻击来得更狠,不再是单纯的冲击,而是分化成数十道细流,专挑结界衔接处钻。北面镜片最先扛不住,咔嚓一声,裂成五瓣,青光忽明忽灭。
就在这时,崖顶传来一声怒吼。
“滚!”
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高处跃下,双臂张开,周身妖气翻涌如焰。他落地时不偏不倚,正好踩在北面缺口前,抬手就是一记妖罡横扫。
十几道黑影被轰飞出去,砸在地上发出肉烂骨碎的声音。那些是低阶妖物,长得歪瓜裂枣,有的像狼,有的像蛇,眼睛全黑,没有瞳孔,明显是被人驱使来的死士。
妖族新王站在那儿,披风猎猎,肌肉虬结,脸上带着一股子不服天不信命的狂劲。
“废物都往这儿送?”他冷笑,“找死也不带这么急的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结界内的情况,目光扫过陈玄夜、李白、守墟老人,最后落在光茧上,眼神微动。
“你们倒是真敢搞这一出。”他喃喃一句,随即大吼:“列阵!拦住后续的!别让这些杂碎靠近池子一步!”
他身后阴影里陆续走出几十个身形各异的妖族精锐,迅速布开防线,手持兵刃,妖力交织成网,挡在外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李白皱眉。
“我怎么不能在这儿?”妖族新王回头瞪他,“你以为我就乐意看着别人抢我地盘?这些货色根本不是冲你们来的,是冲‘那个’来的!”他指着光茧,“有人想毁掉她重生的机会,顺便引爆地脉阴窟。”
守墟老人闭着眼,突然睁开了:“你说得对……有内鬼引路。这些妖潮太整齐了,像是知道我们最虚弱的时候。”
话刚说完,第四波来袭。
这次不一样,来的不是散兵游勇,而是一群穿着骨甲的高阶妖物,领头的手里举着一根泛着紫光的骨锥,尖端刻满符文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
他们直奔西南角镜片而去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是冲着结界节点来的。
“操!”妖族新王怒吼,冲上前去迎战。
两方瞬间交手,妖罡与骨锥碰撞,爆发出刺目火光。一名妖族精锐被骨锥贯穿胸膛,当场化作黑烟消散。新王一脚踹飞对手,反手将骨锥夺下,狠狠砸进地面。
“给我顶住!”他咆哮,“活捉一个问话!”
可惜对方根本不留活口,一旦落败立刻自爆,腥臭黑雾弥漫四周。结界外防线摇摇欲坠。
结界内部也不太平。
南面镜片开始震动,裂痕蔓延,光芒越来越弱。守墟老人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了极限,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不行了……节点要崩。”他咬牙。
陈玄夜抬头看了眼光茧,里面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,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牙齿撕下衣襟一角,蘸着自己胳膊上的血,在主阵纹中央补画一道符。
逆行封脉符。
这招他在破落门派里学过,说是能短暂逆转气血流向,强行续命。代价是伤及本源,搞不好以后走路都得瘸。
他不管那么多,一笔一划画完,双手猛地拍进阵眼。
轰!
整个石厅一震,主阵纹亮起血红色的光,瞬间传导至四面镜片。濒临破碎的南面结界猛地稳定下来,青光回流,勉强撑住了。
但他自己也撑不住了。
喉咙一甜,一口血喷了出来,溅在阵纹上,又被迅速吸收。
李白见状,干脆扔了琴,提剑走到西岸边缘,剑尖点地,引动雷音入阵。他本就是剑仙传人,这一手“引雷镇煞”虽耗力极大,但确实让结界韧性强了不少。
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她收尸?”他冷冷地说。
“那你得先活着。”陈玄夜咳着血,笑了下,“不然谁给我收尸。”
两人谁都没再多话。
外面的战斗越来越激烈,妖潮一波接一波,仿佛无穷无尽。妖族新王身上多了几道伤口,披风都被撕成了条状,但他依旧站着,死死守住北面缺口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回头吼了一句,“你们这个结界还能撑多久?”
守墟老人没回答,因为他正在吐血。
第五波攻击来了。
这一次,三根破法骨锥同时轰击三个镜片节点,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青光剧烈闪烁,裂缝如蛛网般爬满整个罩体。
光茧轻轻震了一下。
陈玄夜抬起头,看见那一抹白衣在光中微微摆动,像风吹过的旗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匕,没拔出来,只是握紧了刀柄。
李白的剑尖还在颤,雷音未绝。
妖族新王怒吼着冲向第三个持锥妖物,一拳砸碎对方脑袋。
守墟老人双手结印,指节发白,嘴唇已毫无血色。
结界摇摇欲坠,青光明灭不定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。
黑暗深处,更多的黑影正在逼近。1
这结界要碎啊急死我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