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风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湿气,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陈玄夜站在昆仑墟南门前那块裂开的青石上,脚底板被冷石头硌得生疼,但他没动。怀里那块霓裳残片贴着胸口,酒瓶也还在,昨晚一路走来,一步没敢松手。
守墟老人比他们早到。
老头儿就坐在阵基石台边上,手里捏着半片铜锈斑驳的碎片,正拿袖子慢悠悠地擦。那碎片边缘弯弯曲曲,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硬掰下来的,中间有道细纹,像蛛网,又像闪电劈过留下的痕迹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没抬,声音沙哑得跟磨刀石似的,“东西带齐了?”
陈玄夜把手伸进怀里,先把酒瓶拿出来,再是那块染血的布角。两样东西都递过去,动作干脆,没啰嗦一句。
老人接过去,先摸了摸布,指尖在血渍上轻轻一蹭,眉头跳了一下。然后把酒瓶凑到眼前晃了晃,瓶底那层灰还在,没散。他点点头,把两样东西放在阵眼凹槽里,一个刻着月牙形纹路的石坑中。
“形影俱在,阵可启。”他说完,把手中的铜片嵌进阵心另一处槽口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地面那些原本看不出名堂的刻痕,忽然亮了起来。先是几条断线似的光,接着连成一片,青白色的光晕顺着纹路往外爬,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。空气里开始有股说不清的味道,有点像烧焦的纸,又有点像雨后山林里的土腥味。
李白站在三步外,手按剑柄,眯着眼看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启了。”守墟老人纠正他,“能不能撑住,另说。”
话音刚落,光晕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阵纹闪了几下,忽明忽暗,昆仑镜碎片也开始嗡嗡震,震得石台都在抖。老人脸色一沉,双手迅速结印,嘴里念起一段拗口的古语,音节短促,听着不像人话。
光晕勉强稳住,但明显弱了不少,像是油快烧尽的灯芯,摇摇欲灭。
李白抽出剑,剑尖朝下一戳,直接插进阵边一根石柱的缝隙里。一道剑气顺着剑身灌进去,光晕顿时涨了一截,颜色也亮了些。可不过两三息工夫,那光又塌下去,剑气像是泥牛入海,连个泡都没冒。
他收剑,甩了甩手腕:“不行。这阵要吃东西,不吃白给的。”
“缺‘息’之载体。”守墟老人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“魂要归位,得有个能装它的瓶子。现在形有了,影也有了,就是没有能承住她那口气的东西。”
“啥叫‘息’?”李白皱眉,“呼吸?还是……味道?”
“都不是。”老人摇头,“是那种能纳天地阴精、不腐不散的至寒之物。寻常东西扛不住魂识游离时的反噬,一碰就碎。”
陈玄夜蹲在地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灰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,一件件翻自己知道的玩意儿——玉佩、符纸、妖骨、龙鳞……全都不沾边。
然后他突然想起来。
前些日子在妖域逃命,顺嘴听一个老妖提过一嘴:深海寒玉,海底万年凝成,极阴至寒,连鬼火都能冻住。据说妖族新王手里有一块,当年镇压叛乱时从海眼捞上来的,一直当宝贝供着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去一趟妖域。”他说。
守墟老人抬头看他:“你去求他?那家伙可不是善茬。”1
这去妖域怕是九死一生吧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把短匕插回腰鞘,顺手拉紧大氅领口,“可现在能想到的,就这一样东西。”
李白没拦他,只问了一句:“你确定他会给你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玄夜笑了笑,笑得有点丧,“但我可以拿命押。他要是不给,我就打到他给为止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你去。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陈玄夜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脚步一开始还有点迟疑,走出十步后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山道蜿蜒,雾还没散,他一头扎进白茫茫里,背影很快就模糊了。
李白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回头问:“真能靠那破玉撑住阵?”
“不一定。”守墟老人闭上眼,一只手按在阵心石台上,感受着底下微弱的波动,“但有总比没有强。至少……能让那小子心里踏实点。”
“他心里从来就不踏实。”李白低声说,“从昨夜翻废墟开始,就没踏实过。”
老人没接话。
两人沉默地守着阵。光晕依旧不稳定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像在喘气。老人时不时掐个诀,补一道灵力,额头上汗越来越多。李白则来回踱步,偶尔停下来看看阵纹,又抬头望一眼天。
云层厚,太阳没露脸。
山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,卷着枯叶往这边刮。一张叶子飘进阵中,刚碰到光晕,啪地一下化成灰,随风散了。
“这阵……挺凶。”李白说。
“不是阵凶。”老人睁开眼,“是它在等。等那个该回来的人。”
“可她还能回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缓缓摇头,“我只知道,有人不想让她走,这就够了。”
远处山路上,陈玄夜的身影早已不见。
他走得很快,鞋底踩碎了不少枯枝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。中途停下来一次,掏出怀里的酒瓶看了看,瓶底那层灰还是静的。他又摸了摸那块布,血迹已经干透,硬邦邦的,贴在胸口像一块烙铁。
“你说过不会一个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这次换我来找你。”
说完,把东西塞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越走越陡,雾也越来越浓。前方是一片密林,林子外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,被苔藓盖了一半,勉强能认出来:
**妖域**。
陈玄夜站在碑前,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了进去。
林子里没人,也没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。他没停,直奔深处。
身后,昆仑墟南门的光晕还在一闪一灭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