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还在往下滚,一粒一粒砸在陈玄夜的肩上。他没抬头,也没躲,只是跪在祭坛废墟的裂缝边,手指插进瓦砾堆里,像狗刨食一样翻着。
刚才那场仗打完,四个人都走了。守墟老人说要回昆仑墟取东西,妖族新王骂了句“人死卵朝天”,转身就走。李白拍了他肩膀一下,说了句“别硬撑”,也跟着撤了。只有他没动。
他知道杨玉环没了。
魂体溃散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可他就是不信。她刚还握着他的手,冰凉但稳。她说“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你一个人扛”。这话能是假的?一个快散的人,会说这种话?
他继续挖。
指头被石头划破,血混着灰泥往下滴,他也不管。嘴里念叨着:“你说过不会一个人……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地缝喊话。
突然,指尖碰到一块软的东西。
不是土,不是布条,也不是什么破纸。那种触感,轻得像抓了一把云,却又带着点温润的实感。他猛地扒开碎石,扯出半片衣角。
白底,绣着月牙形纹路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燎过,又浸着暗红的血渍。他认得这料子——霓裳羽衣,传说中飞升仙人才能穿的东西。杨玉环从没穿过完整的,只在华清池底显魂时,露过一角。
他把它攥进掌心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布料是冷的,但贴着皮肤那一瞬,好像有点热气冒出来。他低头看,血顺着伤口流到布上,那血迹竟没晕开,反而像被吸进去似的,消失在纹路里。
“你还在这儿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没走远。”
他把布片按在胸口,隔着黑衣压住,像护着最后一口气。
风从断墙外吹进来,卷起几片灰烬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回地面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踩在碎石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
李白来了。
肩上扛着个酒坛,手里拎着一只琉璃瓶,瓶身晶莹,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酒液。他走到陈玄夜身边,看了眼他手里那块布,没说话,放下酒坛,把瓶子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我昨夜新酿的‘太白醉’。”他说,“本来想庆功,现在……拿来祭你也罢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,眼睛盯着瓶子。
李白盘腿坐下,掏出火折子点燃旁边一根断掉的灯芯。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酒瓶上,酒液微微晃动,忽然泛起一层银光。
两人同时愣住。
瓶子里的酒面,像镜子一样平,然后起波纹。波纹中心,浮出一张脸。
素衣,长发,侧脸轮廓清瘦,眉眼低垂。虽只一瞬,却看得真真切切——是杨玉环。
陈玄夜一把抓起瓶子,凑近眼前。影像已经没了,只剩酒液轻轻荡漾。
“你看见了吗?”他问。
李白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不是幻觉?”
“我要是说幻觉,你现在就能砍我。”李白苦笑,“可那眼神……不像鬼影,倒像是……她在找我们。”
陈玄夜把瓶子抱在怀里,手指摩挲着瓶身。刚才那张脸,没有哭,也没有笑,就是静静地看着,像在等什么。
“她不想让你放弃。”李白低声说。
陈玄夜没应,但肩膀松了一点。
这时,守墟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他站在废墟高处的一块断梁上,拄着拐杖,目光落在陈玄夜手中的布片上。
“魂散如烟,难聚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握着的,不过是一缕残织之气。它留得住形,留不住魂。”
陈玄夜抬头:“可它在流血。”
“那是你的血。”
“但它吸了我的血。”
守墟老人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若真要寻,须循‘形、影、声、息’四象。今得其形,或可追其影。但这条路……九死无生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背影佝偻,脚步却稳。
妖族新王的声音从墙后传来:“人类总爱执着不可能之事。”
他走出来,左臂的黑纹还在隐隐发烫,脸色比刚才更阴沉。
“她都散了,你还在这儿翻垃圾?”他冷笑,“不如回去喝两杯,睡一觉,明天接着打武则天。”
陈玄夜站起身,把霓裳残片贴在胸口,直视他:“你们说她没了,可这衣还在流血;你们说魂不复返,可她刚才在酒里看了我一眼。只要有一线可能,我就要走下去。”
妖族新王眯眼看他,半晌,哼了一声:“疯子。”
他甩袖转身,大步离开。可走出十来步,脚步慢了,最后几乎变成踱步,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李白看着他背影,咧嘴一笑:“你看,他其实信了。”
陈玄夜没笑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,轻轻摇了摇。酒液晃动,却没有再浮现影像。
但他知道,她来过。
风停了,灰烬落地,废墟一片死寂。只有那只灰白光链还在密室深处脉动,像一颗被按住的心脏,一下,一下,敲着地底。
他站在原地,左手握着染血的霓裳残片,右手拿着“太白醉”酒瓶,目光投向远方夜空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断墙上,照在碎石堆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没动。1
这段真的好戳人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