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沙丘染成铁灰色的时候,陈玄夜第一个动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三步,靴底碾碎了一块风化的石壳。这动作像是个信号,身后的人影陆续起身。李白拍了拍肩上的灰,顺手把剑往背后一插,发出“铛”一声脆响。守墟老人拄着枯枝拐杖,慢吞吞跟上,嘴里嘀咕着“这天色不对劲”。妖族新王站在最后,冷哼了一声,跃起时震落一片沙尘。
风开始刮起来,不是普通的风,是裹着砂砾往人脸上抽的那种。陈玄夜抬手挡了下眼睛,从腰间抽出短匕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珠冒出来,他甩在地面。血迹刚落地就干了,但那一瞬间,他看见地缝里飘出一丝极淡的黑气,像线一样朝着西北方向延伸。他点点头:“走那边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刚才那点血不是白流的——上回在青石坪,他也这么试过,结果字自己浮了出来。现在这招又管用,说明“九幽引线”的波动还在,至少没断。
守墟老人从怀里摸出个破罗盘,铜壳裂了半边,指针乱颤。他拧开盖子,倒了点茶水进去,嘴里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指针晃了几下,终于稳住,指向和陈玄夜感应的方向一致。“能用半个时辰。”老人说,“抓紧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沙地难走,一脚陷下去半尺,拔出来还得抖两下。太阳升到头顶时,热得能把皮烤熟。杨玉环走在中间,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她没喊累,也没停下,只是手指时不时碰一下胸口,好像那里压着什么东西。
到了下午,空气变了味。闻着像烧焦的骨头混着湿土,吸一口喉咙发痒。李白啐了一口:“这地方连鸟都不活。”话音刚落,天上飞过一群黑点,翅膀细长得不像样子,落地后竟化成几根枯枝,扎进沙里不见了。
“别看。”杨玉环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她闭着眼,指尖微颤,“有东西在盯我们,看久了会进梦里。”
陈玄夜立刻下令原地休息。五个人背靠背坐下,围成一圈。李白掏出酒壶喝了一口,发现酒液泛着淡淡的绿,立马扔了。“邪门。”他说,“我这酒可是昆仑雪水酿的。”
天黑得特别快。他们选了片焦黑的树林扎营,树干全没了皮,像被火燎过千百遍。想生火,可柴一点就灭,冒出的烟是紫色的,闻着让人头晕。最后还是算了。
半夜,地面开始渗雾。黑的,带着腥气,从裂缝里往上冒。雾一出来就开始变形,先是手,再是头,最后成了个人形,朝他们扑过来。
“闭眼!”杨玉环低喝,“别对视!”
李白反手拔剑,灌了一口剩下的酒,喷在剑刃上。“老子不靠眼神吃饭!”他大吼一声,剑光横扫,斩过幻影。剑吟声炸开,像钟又像雷,黑雾猛地一缩。与此同时,妖族新王站起身,双臂一张,仰头咆哮。那声音根本不像人能发出来的,震得整片林子簌簌掉灰。黑雾剧烈翻腾,终于散了。
“下次提前说。”妖族新王喘着粗气,“差点让我以为你们想阴我。”
“你要是真怕,可以回去。”李白擦着剑,“没人请你来送死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玄夜打断,“都醒着,轮流守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。风小了些,但空气更沉了,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压了块石头。中午过了不久,他们走到一道断裂的峡谷前。桥早就塌了,只剩几块悬空的石板连着两边崖壁。底下黑乎乎的,看不出多深。
陈玄夜先踩上去。石板稳当,可他刚走到一半,脚下一沉,机关触发。两侧崖壁“咔”地一声,射出几十条铁棘藤蔓,上面刻着暗红符纹,像活的一样扭动着抓人。
“退后!”守墟老人喊,“那是‘困龙锁脉阵’的残式!别让汁液沾身!”
陈玄夜已经跳起来了。匕首连挥,砍断两根袭来的藤条,断口立刻溢出灰绿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“滋滋”冒烟。“有毒!”他滚地避开,顺势把匕首插进另一根藤蔓关节处,用力一撬,整条抽搐着缩了回去。
李白趁机冲上去,剑光连闪,在空中画出三道弧线。每一剑都精准劈在藤蔓连接崖壁的节点上。符纹一裂,那部分立刻失去活力。妖族新王直接冲到崖边,双手抓住主藤根部,肌肉暴起,一声怒吼,硬生生把它从岩缝里拽了出来。轰隆一声,整片藤网瘫软落地。
“老东西,你说得对。”妖族新王甩着手上的腐蚀伤,“这玩意儿真是古代人搞的阴招。”
守墟老人没理他,蹲下研究那些符纹。“缺了三个关键符,不然咱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。”他抬头看陈玄夜,“下次别第一个冲。”
“我没得选。”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后面还有。”
接下来的路更难。地势起伏不定,一会儿是塌陷的沟壑,一会儿是布满裂纹的硬泥地。杨玉环走得越来越慢,但她始终没掉队。有一次她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裂缝,李白伸手拉了一把,她点头致谢,什么也没说。
第四天傍晚,他们翻上最后一座沙丘。
风停了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。
前方地平线上,一座巨大的石阵静静矗立。塌了半边,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中劈开。中央一口黑井,深不见底,边缘爬满扭曲的刻痕。四周没有草木,没有飞鸟,连沙子都是死的,一粒不动。
陈玄夜站在最前面,手按在短匕上。他没说话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望着那口井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唇角,像在试琴弦。
李白把剑拔出三寸,剑锋映着昏黄的天光,微微发颤。
守墟老人闭上眼,拐杖轻点地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妖族新王冷笑一声,站到了左边,双臂环胸,肌肉绷紧。
没有人后退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陈玄夜往前迈了一步。
沙丘顶部的风忽然卷起一缕尘土,打在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