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他肩上,烫得伤口一跳。
陈玄夜没动,就那么站着,脚底是湿滑的海藻和碎石,身后是渐渐平息的归墟海眼。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,吹得他大氅一角啪啪作响,像面破旗子。他抬手摸了把脸,海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里往下滴,滴在脚边一块焦黑的石头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肉贴在热铁板上的动静。
远处那片废墟——曾经的长安城西墙,只剩几截歪斜的夯土墩子,爬满了藤蔓和裂纹。风吹过去,墙头簌簌掉灰,像是老房子打喷嚏。
他迈步。
一步踩进泥里,膝盖咯吱响了一下。旧伤没好,新力又跟不上,走起来像个瘸腿的乞丐。但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他知道李白还在海边守着那片黑水,知道守墟老人盘坐在浮石上没睁眼,知道妖族新王站在白骨桥上冷笑了一声——可这些都跟他此刻要做的事没关系了。
他得去那堵墙。
走得慢,喘得重。每一步都像在拖一副棺材。肩上的焦痕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,滴答、滴答,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脚印。他不在乎。市井里讨生活时,哪天不是带伤过?疼惯了就不算事。
终于到了墙根下。
他抬头看。
高处有风,卷着尘土打旋儿。忽然,一道白影一闪。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个女人的身影,白衣白发,背对着他站在最高那截断墙上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要飞走。她没回头,可那轮廓、那站姿,他认得。
杨玉环。
他喉咙一紧,嗓子眼干得冒火。
“杨……”他想喊,声音却卡在胸口,只挤出半声沙哑的气音。
下一秒,他咬牙提气,左脚蹬地,右脚踩上一块半塌的砖堆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这一跃拼尽了所有力气,丹田里那股细若游丝的光雨之力被硬生生拽出来,推着他往上冲。他在空中翻了个身,左手抓住一段露出墙面的钢筋,借力再跃,第三次腾身,右手已经伸出去——
指尖擦过她的袖角。
一片虚光。
什么都没抓到。
他扑了个空,身体失衡,重重摔在墙头碎石堆上,肩胛骨撞上一块尖石,“咔”一声闷响,疼得他眼前发黑,差点吐出来。
他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,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掌心里只有几粒沙子和一缕凉风。
幻影。
他知道是幻影。
可那气息是真的——那一瞬间拂过他手背的微风,带着华清池畔熟悉的冷香,像她当年抚琴时垂落的发丝扫过他手腕的感觉。不是梦,也不是错觉。那是她留下的东西,哪怕只剩一丝魂魄碎片,也在这片土地上飘着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,肩膀脱臼了一样疼,他没管,只是摊开手掌,盯着那缕逐渐消散的光影。
它在指尖绕了绕,像舍不得走,最后轻轻一颤,化成点点碎光,散在风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血、泥、烧焦的皮屑混在一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就这么一双脏手,刚才差点碰到了她。
他咧了下嘴,想笑,结果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。
“嘿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你还真会躲。”
话出口才发觉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锈。
他慢慢站起来,站得不太稳,扶了下墙。夯土松脆,一碰就掉渣。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废墟轮廓,那些倒塌的宫殿、断裂的街巷、埋在荒草里的牌坊,全都被日月同辉的光照着,金白交错,像是谁打翻了两坛颜料。
她就在那儿。
不一定在哪个角落,不一定在哪块石头下,但她在。她的魂魄散了,可没灭。这一缕影子能出现在长安城墙上,说明她的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。只要还有痕迹,他就还能找。
他摸了摸背后剑鞘,“太虚”还在,温的,像块暖玉贴着脊梁。这把剑沾过她的光雨,饮过她的魂力,现在成了他唯一的线索。它不说话,但它记得她。
他转过身,面向废墟深处。
脚下的城墙晃了一下,可能是海震余波,也可能是年久失修。他没在意,一步步往高处走,走到那截最高的断墙上,站定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黑发吹乱,大氅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还在这片土地上……”他说,“哪怕只剩一丝影子,我也要一块块找回来。”
声音不大,风一吹就散。
可他自己听见了。
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,是他跟自己定的约。
他不再看海,也不再回头看那些曾并肩作战的人。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,守着最后的防线,等着邪神彻底咽气。但他的路不一样了。他得往前走,走进这片废墟,一寸一寸地翻,一块一块地找。
他迈步下墙,脚踩在倾斜的瓦砾坡上,滑了一下,差点滚下去。他稳住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眼那堵墙。
刚才她站的地方,阳光正照在一块残碑上,上面依稀有字:“长乐未央”。
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长乐?未央?”他嘟囔,“这地方早他妈乐完了。”
说完转身,一脚踢开挡路的断木,大步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远处海面,浪花轻轻拍岸。
李白依旧站在那块断碑上,望着这边。
他看见陈玄夜爬上城墙,扑了个空,摔下来,又站起来,最后一个人走向废墟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只是抬起手,把腰间酒壶摘了下来,拔掉塞子,喝了一口。
酒洒了几滴在海风里,闪了闪,落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