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炸开一道弧线,陈玄夜整个人像被甩出来的鱼,破水而出的瞬间,耳朵里还灌着归墟深处那声不甘的咆哮。他没时间喘,身体在空中拧了一下,右脚点在一块浮起的焦岩上,稳住身形。浪头打来,他抬手抹了把脸,咸腥的海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他眯着眼抬头。
天裂了。
不是那种寻常乌云散开的亮,是硬生生被撕出一道口子,日头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,一个金黄,一个惨白,光混在一起洒下来,照得海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。水波一荡,那些光就跳起来,像无数小刀子在晃。
“出来了?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得不像自己的。
脚下的水还在动,但不再是倒灌的漩涡,而是乱流,一圈圈打着旋儿往中心塌陷。他低头看去,漩涡底端黑雾翻滚,隐约还能看见那只巨大的眼——邪神最后瞪上来的一只眼,红得发紫,死死盯着他们这些逃出来的人。
那眼神还没灭。
他知道这玩意儿没死透,离了归墟的地脉阴气,它撑不了太久,可也绝不会就这么认栽。
他左手一伸,抓住身边人的手腕,把人拽到自己身后。是杨玉环。她整个人虚浮在水面,白衣贴在身上,湿得透明,脸色比月光还淡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指尖在他掌心蹭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我没事”。
他松了口气,随即又绷紧脖子。
远处浪尖上,李白单脚踩在一块断碑似的石板上,腰间长剑已经归鞘,但手指还搭在剑柄上,目光直勾勾盯着漩涡中心。他头发全湿了,贴在额前,嘴边却挂着笑,像是刚喝完一场大酒,正等着听谁念新诗。
再远些,守墟老人盘坐在一块浮石上,双手结印,指缝间有微弱的光丝垂落,在水面围成一圈看不见的屏障。他闭着眼,眉头锁着,嘴唇微微颤动,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在喘气。
妖族新王站在他自己那根断掉的白骨上——那骨头不知何时浮了上来,横在水面上,像座桥。他双臂环胸,下巴扬着,一副懒得动手但也不走的样子。脸上有道新伤,从眼角划到下颌,血混着海水往下淌,他连擦都不擦。
没人说话。
风刮过来,带着灰烬味和铁锈味,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符纸。阳光照在身上,本该暖,但他们这群人都像冻僵了似的,动一下都费劲。
陈玄夜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伤口都在渗血,肩上的焦痕最重,皮肉翻着,一碰水就抽着疼。他丹田里那股光雨之力还在,但细得像根线,勉强吊着命。他不敢运功,怕一催动就断了。
“它快不行了。”守墟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楚。
“废话。”妖族新王冷笑,“爬出老窝的蛇,还能咬人?”
“能。”李白突然接了一句,眼睛没动,“只要牙还在,就得防它回口。”
话音刚落,海面猛地一震。
漩涡中心轰地炸开,一道黑影冲天而起——是条触腕,由浓稠黑血凝成,前端分叉如蛇信,直扑最边上那个浮着的身影。那人反应慢了半拍,眼看就要被卷走。
陈玄夜想都没想,左脚一蹬脚下岩石,整个人斜冲出去。他在空中抽出腰间短匕,反手就是一刀,砍在触腕侧面。刀刃切入黑雾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像是热油泼雪。那东西剧烈抽搐,但他死死攥着匕首不放,借力一扯,硬是把触腕带偏了方向。
“走!”他吼了一声。
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
但他知道对方听到了。
那人借势往后退,撞上另一块浮石,总算稳住。陈玄夜落地时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,硬是用匕首插进石头里撑住了身体。他喘了两口,抬头看去。
那触腕在空中扭了几下,开始变淡,边缘像烟一样散开。接着,整个漩涡咕咚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力气,迅速塌陷下去。黑雾沉入水中,那双红眼最后一眨,消失了。
海面静了一瞬。
然后,风停了。
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。陈玄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上面全是血、泥、烧焦的皮屑,可此刻被阳光一照,居然有点发亮。
他笑了下,笑得龇牙咧嘴。
“真见鬼,”他说,“日头月亮一块上班,这是改行当值日生了?”
没人理他。
李白望着天,眉头没松。守墟老人依旧结印,但手指已经开始发抖。妖族新王啐了一口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落在水面上,晕开一小片红。
杨玉环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。
他转头。
她看着他,眼神很轻,像是在问:现在怎么办?
他摇头,又点头:“活下来了,算第一件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里有了点光。
远处,李白忽然拔剑。
动作干脆利落,剑尖指向海面。
“别松劲。”他说,“它还在下面。”
众人立刻警觉。
果然,水底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某种巨物在翻身。漩涡虽已平复,但中心位置的水色依旧发黑,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,缓慢却不间断。
守墟老人低声道:“根基已毁,它出不来。但这海……还连着归墟的脉。只要阴气未净,它就能喘气。”
“那就等它咽气。”妖族新王冷哼,“我不赶时间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。他盯着那片黑水,手慢慢摸到背后剑鞘,握住了“太虚”的剑柄。剑身温的,像是还有点余温,从杨玉环化作的光雨里带来的。
他知道这不算完。
刚才那一击,是把邪神从归墟里逼了出来,可没斩断它的命门。它现在就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,还能咬人,只是慢了,狠劲不足。
阳光照着海面,波光粼粼,像是天下太平了。
可他们五个站在这片水上,谁都没动,谁都没放松。
李白收剑,但没入鞘,就那么提着,剑尖垂地。守墟老人维持结印,额头冒汗。妖族新王站着不动,但肩膀微微张开,像是随时准备出手。杨玉环靠在陈玄夜身边,呼吸很轻,但手一直没松开他的衣角。
陈玄夜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他看着远方。
海天交界的地方,云层裂开一条缝,光从里面漏出来,照得水面一片金白交错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井里,见过卖琉璃镜的小贩,镜子摔在地上,碎片映着太阳,也是这样一片乱光。
那时候他蹲在地上捡碎片,被人一脚踹开,说:“穷鬼也配照?”
现在他站在这海上,日月同辉,光洒满身。
他没觉得自己多风光。
只是觉得,这一趟,没白来。
他侧头看了眼杨玉环。
她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一秒,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他也一样。
这仗还没打完。
但至少,他们活着出来了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,烫得伤口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