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火雨停了,可头顶的天没亮。
陈玄夜还跪着,膝盖陷在烧得发红的石头里,鞋底早就没了,脚掌被烫得皮开肉绽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那把“太虚”剑插在他身前,剑身一半没入地底,银光顺着裂缝往下渗,像是往地心灌水。他喘得厉害,一口一口吸着滚烫的空气,喉咙里全是焦味和血锈。
他知道锁链断了。
不是一根两根,是整排都崩了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,邪神的脊椎发出老木梁断裂的声响,整具躯体猛地一挺,手腕上的最后一道铁环炸成粉末。它抬起了手——五指张开,指甲比矛还长,漆黑如墨,直接撕开了空间。
海,翻了。
不是从上往下砸,是从底下往上涌。
原本凝滞的海水突然沸腾,像锅煮开的油,咕嘟咕嘟冒着泡,温度飙升得连岩石都在冒烟。漩涡从邪神脚下开始转,一圈圈黑色水流向下凹陷,越陷越深,像个巨口正要把整个归墟吞进去。
陈玄夜还没来得及反应,脚下的岩层就塌了。
整块地面像纸片一样碎开,他整个人被暴涨的水流猛地托起,身体瞬间失重,在空中翻了个身。他本能地护住头,右手一甩,把“太虚”剑从地上拔出来,顺势收入背后的剑鞘。左手在乱流中捞了一把,只抓到几片飞溅的碎石。
水流太急,方向全乱了。
他被裹着往上升,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转,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——有水声、风声、还有远处传来的嘶吼。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,是直接震进骨头里的咆哮,带着腐臭和血腥气,冲得他脑仁发胀。
他闭紧嘴,屏住呼吸。
眼角余光扫到底下,一团巨大的阴影正在水中扭动。那是邪神的残躯,半边身子还埋在深渊里,但已经挣脱了束缚。它的尾巴猛地一甩,拍在侧壁上,整条通道都震了一下,无数碎石和断链被卷进漩涡,像刀子一样横着扫过来。
一块尖锐的铁片擦着他脸颊飞过,划开一道口子,血刚流出就被水流冲散。
他抬腿蹬开一块迎面撞来的巨石,借力往上窜了一截。双脚刚稳住,忽然察觉小腿一紧——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。
低头一看,是几根黑乎乎的触须,从邪神喷出的血雾里长出来的,滑腻泛光,正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。他立刻抽出腰间短匕,反手就是三刀,刀刃切入触须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断口处喷出黑血,瞬间被海水稀释。
他把匕首咬在嘴里,双手在水中划动,调整姿态,尽量贴着主流走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拼,灵力早就见底,丹田里只剩下那股温润的光雨之力,还在缓缓流转,像条小溪似的,勉强撑着肺腑不被水压挤塌。
上面有光。
不是日光,也不是月光,是一种青白色的冷芒,从漩涡顶端漏下来,照得水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他知道那是出口的方向,只要跟着这股倒灌的水流上去,就能离开归墟。
可邪神不想让他走。
它仰着头,嘴巴张到不可思议的程度,喉咙深处涌出一团团黑雾,在水中迅速扩散,变成毒瘴。凡是沾到的石头,表面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洞;几具早已死去的守墟者遗骸飘过时,骨头直接化成了灰。
陈玄夜屏住气,加快上浮速度。
他看见左侧有几个人影也在上升,身形模糊,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。其中一人忽然被一股逆流卷偏,眼看就要滑向侧方的裂谷,那里黑洞洞的,连光都不照进去。
他立刻甩出腰带上的铁扣,链条哗啦一响,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,准确缠住那人手腕。他用力一拽,对方借势扑回主流,两人短暂对视一眼,对方点头致意,他也抬了下手示意。
没有说话。
在这种地方,一张嘴就会呛水,谁也活不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向上。双手交错划水,动作干脆利落,每一下都借着漩涡的推力。他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,保命要紧。那些曾经挡在他前面的人——李白留下的剑痕、守墟老人布下的结界残纹、妖族新王断在碎石堆里的白骨——他们用命换来了这一刻的机会。
他得活着出去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。
突然,下方传来一阵剧烈震荡。
整条水道猛地一抖,像是大地打了个嗝。紧接着,一股狂暴的冲击波顺着水流冲上来,带着刺骨寒意和浓烈腥臭。他心头一紧,立刻侧身翻滚,一块足有人头大的碎骨擦着他肩膀飞过,砸在前方岩壁上,当场炸成碎片。
是邪神在发力。
它虽然被困在深处,但还能搅动水流,制造乱流截杀。刚才那一击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他咬牙,加快动作,双腿猛蹬,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上方。身后传来几声闷响,又有两人被乱流掀飞,但很快被同伴拉住,重新汇入主流。
他还记得自己市井出身那会儿,巷子里抢饭吃都要靠眼疾手快。现在也一样,慢一步就得喂鱼。
头顶的光越来越亮。
青白色逐渐掺进一丝微弱的金,像是破云的日晖。他知道海面不远了,可能就差最后几十丈。可越是接近出口,水流越是湍急,剪力大得能把人撕开。他已经感觉到四肢发麻,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,每一次划动都像在割肉。
但他没停。
他抬起左手,在眼前比了个手势——两指并拢向上,掌心朝外。这是江湖上逃命时的老暗号:跟紧,别散。
前面几人看到,纷纷回应。
有的点头,有的举手示意,还有一个竖了下拇指。
一群人就这样在倒灌的洪流中抱团上升,像一群逆流而上的鱼。
突然,底下又是一阵剧烈震动。
整个漩涡中心猛地一缩,随即爆发出更强的吸力。陈玄夜胸口一闷,差点吐出一口血。他抬头看去,只见上方那缕金光忽然扭曲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。
他知道不对劲。
邪神还没放弃。
它正在用最后的力量,试图把他们全都拖回去。
一道黑影从深渊底部疾冲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,是邪神的一条触腕,由黑血凝聚而成,前端分叉如蛇信,直取最靠近边缘的一名同伴。
那人反应不及,眼看就要被卷走。
陈玄夜想都没想,一脚踹开身边一块浮石,借力斜冲过去,中途抽出短匕,迎着触腕狠狠扎了下去。刀刃没入黑雾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像是烧红的铁插进冰水。触腕剧烈抽搐,但他死死握住刀柄,整个人挂在上面,硬是把它扯偏了方向。
“走!”他张嘴喊,声音却被水吞了。
但他知道他们会懂。
他松开匕首,双臂猛划,重新追上主流。体温在快速流失,手指冻得发僵,连握拳都有些困难。他只能靠意志撑着,一遍遍告诉自己:再撑一下,再撑一下。
上面的光已经能照到脸了。
海水的颜色变了,从深黑转为墨蓝,再往上是一片透亮的浅青。他甚至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碎冰和灰烬,还有远处翻卷的云层。
要到了。
他把双手护在胸前,准备迎接破水而出的那一刻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声低吼。
不是来自下面,而是来自他自己胸腔。
那股藏在丹田里的光雨之力,突然轻轻跳了一下,像心跳,又像回应。
他没管它。
他只知道,自己还在动。
还在升。
还在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