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打转,砸在陈玄夜脸上,他眼皮颤了颤。
不是疼醒的。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股气息——清冷、干净,像冬夜井口冒出来的第一缕白气,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。可这气息正在碎,像是被谁攥在手里狠狠揉搓,一丝丝往外漏。
他想睁眼,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。骨头缝里灌满了铅,五脏六腑都挪了位。刚才那一斩,不只是化剑,是把命也搭进去了。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整个人陷在碎石堆里,像具半埋的尸体。
但他耳朵还活着。
听见了风不对劲。
原本死寂的战场,开始有细微的“咔”声。不是石头裂,是空气冻住的声音。接着是地面,星纹石板一片片泛白,霜纹蛛网般蔓延,所到之处,寸寸炸开。
然后,他听见了低鸣。
不是从天上来,是从她身上来的。
杨玉环还漂浮着,就在三件镇国神器正前方,白衣被一股无形之力撑起,猎猎作响。她的手举过了头顶,掌心托着一轮虚幻的银月,光晕流转,清辉洒落。可那光不稳,忽明忽暗,像快没电的手电筒。
她没动,但全身都在抖。
一开始是手指,接着是手臂,再后来是肩膀、腰肢,整具身体像被看不见的绳子吊着,被人猛力摇晃。她咬着牙,嘴唇已经没了颜色,额角青筋突突跳,一滴汗刚渗出来,就结成了冰珠,啪嗒掉在地上,摔成八瓣。
她知道不行。
太阴之力不是这么用的。它是月升月落,是潮汐涨退,是循序渐进的呼吸。可现在,她要把一辈子的量一口气抽干。
但她必须用。
那道闭合的裂缝上,暗红印记还在跳。像一颗埋进云层的心脏,一下,又一下。邪神残念没走,它在等,等所有人松懈,等最后一丝防备崩塌。
而陈玄夜倒下了。
她亲眼看见他化成剑光,刺穿触角,炸裂血肉,最后散成星屑,摔进尘埃。那一刻她差点失控,差点飞过去。但她不能。她是阵眼,是屏障,是最后一道墙。
所以她抬起了手。
把月华命格当成开关拧开了。
银月越转越快,光柱冲天而起,直贯云层,压向那道暗红印记。裂缝边缘果然开始收缩,跳动频率变慢。可代价立刻来了。
她胸口猛地一闷,像是被人拿冰锥从背后捅穿。一口寒气倒灌进肺里,喉咙发甜。她没吐,硬生生咽回去,结果那口血在嘴里结成了冰渣,硌得牙疼。
经脉在裂。
每一条都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去,又拉回来。月华命格和她的魂魄之间,那根连接的线绷到了极限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。
她不管。
继续催。
银月爆亮,光柱粗了一倍,天空都被染成了惨白色。暗红印记剧烈抽搐,几乎要熄灭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”
她体内炸了。
不是外伤,是命格反噬。强行拔高力量,命格和身体脱节了。银月虚影猛地一颤,裂出几道缝,紧接着“砰”地炸开,碎片四溅,全扎进她自己身上。
她整个人弓了起来,像只煮熟的虾。
一口血喷出去,在空中还没落地,就冻成了细密的血雾冰晶,簌簌落下,像一场红雪。
头发散了。
无风自动,根根竖起,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失控的月华,噼啪作响。她的眼睛开始失焦,瞳孔里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片茫茫的白。耳边响起杂音,像是昆仑墟的风,又像是前世那个灵女跪在祭坛上的低语:“此身为锁……永世不启……”
她听见了。
但她摇头。
我不是锁。
我是人。
她还想抬手,可手臂抬到一半,肌肉就僵住了。月华能量彻底失控,不再听她指挥,像洪水冲破堤坝,从七窍往外狂涌。眼角、鼻孔、耳道,甚至指尖,都渗出淡银色的光,碰到空气就结成霜蛇,疯狂爬行。
地面扛不住了。
十丈内的星纹石板全炸了,碎石飞溅,又被瞬间冻结,变成一片冰砾荒原。远处的残墙裂开,一道道冰痕顺着砖缝往上爬,像活物。
她撑不住了。
意识开始飘,像风筝断了线。她知道自己快没了,不是死,是散。魂魄会被月华撕碎,命格崩解,从此天地间再无杨玉环。
可就在她快要闭眼的时候——
她听见了一声喊。
沙哑,破碎,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。
“杨玉环!”
声音不大,甚至不如风响。
可她听见了。
那声音像根针,扎进她混沌的脑子里,把她最后一丝意识拽了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醒了。
她只知道,他还活着,在叫她。
她想回应,张了张嘴,结果又是一口血雾喷出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挂着冰珠,视线模糊,只能勉强看到二十丈外,那堆碎石里有个黑影趴着,一动不动。
可那声音是从那儿来的。
她忽然就不想闭眼了。
她偏过头,对着那方向,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嘴角。
不是笑。
是告诉他自己还在。
她没倒。
她还能撑。
哪怕命格在崩,血脉在裂,魂魄在散,她也要撑到他能站起来的那一刻。
她抬起一只手,颤抖得厉害,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月华,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,只是轻轻往前一推。
一道极细的银光射出,落在三件镇国神器上。
符文闪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。
她做到了。
她替他守住了这一秒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。身体悬在半空,像一具被冰封的偶人,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七窍渗血,凝成冰线,挂在脸上。长发乱舞,每一根都闪着将熄的光。
她的眼睛睁着。
望着那个趴着的人影。
她知道他听不见,但她还是在心里说了句:
我没事。
你别怕。
风停了。
战场上只剩下她身上逸散的月华在嘶鸣,像垂死的蝉。
暗红印记仍在跳动,频率变慢,但没消失。
她还漂浮着。
没有倒下。
没有闭眼。
没有松手。
她的手指抠进了虚空,指甲断裂,血混着银光往下滴,落地成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