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压着地平线往上爬,冰墙的寒气还没散。城外那片空旷的原野上,妖兵们站得密不透风,像一片黑铁浇铸的森林。他们不动,也不喊,只是杵在那儿,喘着粗气,盯着那堵横在面前、冷得不像话的墙。刚才那一波反推寒潮让他们吃了大亏,三个兄弟当场冻成冰雕,到现在还立在百步开外,风吹不动,鸟都不落。
没人敢往前多走一步。
可也没人敢后退。
妖族的规矩摆在那儿——攻不下,就是死。身后百万大军压阵,主将没下令撤,谁动谁先掉脑袋。所以他们只能耗着,围成半圈,眼睁睁看着城楼上那个白衣女人坐在那儿,手指还在动,琴音还在响。一声接一声,不快不慢,像是掐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,把整个战场都钉住了。
高崖之上,一道人影悄然出现。
守墟老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白须随风轻摆,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。他眯着眼望向战场,目光越过层层妖气,落在那堵冰墙上。他的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,“妖气流转太乱了,前重后虚,调度中枢不在前面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朝天,指尖轻轻划过空气。一缕极淡的灵流从他指间滑过,像水纹一样扩散出去,在接触到妖军后方时微微一顿,随即被一股暗流搅碎。
“果然。”他喃喃,“藏得挺深。”
他不再犹豫,左手缓缓探入袖中,取出一面古镜。镜面灰蒙蒙的,看不出材质,边缘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符文,像是远古时期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这东西看起来破旧得不行,连个光都没有,可当守墟老人将它托在掌心时,四周的风忽然静了下来。
他咬破指尖,一滴血落在镜面上。
血珠没散,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符文游走,一圈、两圈……等到最后一道纹路被点亮,整面镜子猛地一震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紧接着,镜中景象变了。
不是现实中的战场,而是一幅流动的图景:无数黑色气流如江河奔涌,交织成阵,但就在大军后方三百步处,有一块区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灵力回流中断,形成一个短暂却致命的空白点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守墟老人眼神一凝,“三息断联,只要在这段时间内发起突袭,整个调度系统就会瘫痪。”
他举起昆仑镜,对准那个方位,同时张口喝道:“诸将听令!莫攻正面,速袭其后三百步,黑纛旗下藏虚位!”
这一声不高,却带着一股穿透性的力量,像是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。前线各营原本死守冰墙两侧的人间修士和边军将士纷纷一震,有人抬头四顾,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器。
弓弩手最先反应过来。他们原本瞄准的是正前方冲锋的妖将,此刻迅速调转方向,箭簇齐刷刷指向后方。几名校尉互相对视一眼,立刻挥手示意游骑小队绕行——这些轻甲骑兵常年在边境厮杀,最懂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。他们牵马下坡,借着地形掩护,悄无声息地朝着敌后摸去。
与此同时,妖族后方也开始出现异样。
巡逻的妖兵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,像是被人掐住了呼吸。他们抬头一看,天空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虚影——正是昆仑镜投射出的破绽标记,红光灼目,悬于半空,像是一把倒悬的刀,直指黑纛旗下那片空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一名狼头妖兵怒吼,“谁在施法?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其他妖兵也慌了神,有的举刀戒备,有的往中军传讯旗打手势。可命令还没传出去,那边已经乱了起来。原本井然有序的后勤阵列开始骚动,押运妖丹的队伍停了下来,负责补给的妖修四处张望,不知道该往前送还是往后撤。
前线的压力顿时减轻。
冰墙前,赤甲妖将正准备再次撞墙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回头一瞥,只见一名传令妖兵跌跌撞撞跑来,脸上全是汗,嘴唇发紫。
“后……后方出事了!”那人结巴着说,“天上……有红光!好多兄弟说调度失灵,指令收不到!”
“放屁!”赤甲妖将骂了一句,“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查不出来就砍头!”
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。他抬头看向那堵冰墙,又看了看远处高崖上的守墟老人,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低声问身边副将。
副将摇头:“不知道,但刚才那一嗓子……不是普通传音术。”
赤甲妖将沉默了几秒,忽然吼道:“分兵!留三千守住正面,其他人跟我回防后阵!要是调度中枢真被端了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
命令一下,原本集中在前线的大批妖兵开始调动。一部分仍盯着冰墙,另一部分则快速向后收缩,阵型明显松动。原本铁桶一般的攻势,出现了裂痕。
守墟老人站在高崖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收回昆仑镜,轻轻吹了口气,抹去镜面上残留的血迹,然后缓缓收入袖中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渗出细汗——催动昆仑镜消耗不小,尤其是以一人之力锁定百万大军的灵脉节点,哪怕只是一瞬,也足以让他元气受损。
但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后方,就不敢再全力进攻正面。杨玉环那边……能喘口气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看战场一眼,而是转身走向崖后的小亭。那里有一壶温着的茶,是他早上亲手泡的。他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,茶香袅袅升起,在冷风中飘散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人间修士会趁机发动突袭,游骑小队会冲进敌后,弓弩齐发,火雷掷地,哪怕只毁掉一座补给台、炸塌一条传送阵,都会让妖族陷入更大的混乱。而一旦指挥链被打断三息以上,前线妖将就会失去统一调度,各自为战,那时才是真正的溃势开端。
但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。
茶面上映出他苍老的脸,还有远处战场上那抹依旧挺直的白色身影。
她还在弹琴。
手指早就没了知觉,每一次拨弦都是靠肌肉记忆在撑。但她没停。也不能停。
守墟老人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让所有人从被动防守转向主动出击的机会。
而现在,机会来了。
他放下茶杯,重新望向战场。
远方,第一批游骑已经接近敌后防线。他们伏低身子,贴着沟壑前行,距离黑纛旗只剩最后五十步。领头的小校抬手打出一个手势,身后十几人立刻散开,搭弓、点火、瞄准。
同一时间,高空中的红光标记仍未消散。
它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是一道审判之眼,冷冷注视着即将发生的突袭。
守墟老人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。
“该你们上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