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夜色,冰墙还在响。
不是碎裂的动静,是那种极冷的东西被重击时发出的闷震,一声接一声,像敲在铜钟内壁。每响一次,墙面上的幽蓝符文就跳一下,像是活物在皮下蠕动。城楼下,妖将们围成半圈,喘着粗气,身上冒着蒸腾的热气,跟冰墙散出的寒雾撞在一起,炸出一片白烟。
赤甲妖将甩了甩冻得发紫的手臂,骂了句脏话。他刚才那一拳砸下去,熔岩裹拳,轰得地面裂开三道缝,可冰墙连个白点都没掉。反倒是那股寒气顺着拳头钻进来,差点把他的经脉冻住。他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飞到半空就结成了冰碴。
“邪门。”他低吼,“这玩意儿不像是冰,倒像是……音符凝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其他几个妖将也都试过了——狼牙棒砸、毒雾喷、火球轰,甚至连联手的雷暴都劈过两轮,结果都一样:冰墙晃一晃,寒气反弹,攻的人反倒先扛不住。有个长角的妖将被冻住了半边身子,现在还靠在同伙肩上,脸青得像腌菜。
他们不敢再冲正面了。
但也不肯退。
妖族的规矩,攻不下就是死。身后百万妖兵压阵,主将盯着,退一步就得自己割脑袋。所以他们只能围着,喘气,瞪眼,等下一个敢上的。
可谁还敢上?
冰墙太高了,三丈,横着铺出去几十丈,把长安南门前三里地封得死死的。阳光照在上面,不反光,只透出一层冷蓝,像是把整片天都染成了冬天。风一吹,墙面上浮着的符文就开始转,一圈一圈,像某种古老的锁链在收紧。
城楼上,杨玉环的手指没停。
她坐在那儿,白衣沾了灰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指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全是冻伤和裂口,血丝混着霜粒黏在琴弦上。每一次拨动,都像在割自己的肉。但她没停。
不能停。
她知道这堵墙撑得住多久,全看她还能弹多久。琴音一断,冰墙就会崩。一旦崩了,那些妖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烧杀抢掠,血洗长安。她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——不是传说,是前世在昆仑墟时,守墟老人讲过的,人间一次次被妖魔踏破的旧事。
她不想再听一遍。
所以她继续弹。
手指僵了,就用腕力带;腕子酸了,就靠肩膀推。呼吸越来越浅,胸口像被石头压着,但她还是稳着节奏,一个音,接一个音,不多,不少,不快,不慢。每一个音落下,冰墙就厚一分,寒气就扩一寸,符文就亮一圈。
底下妖将又动了。
这次是个背生双翼的高个子,披着黑袍,脸上画着妖纹。他没上前硬撞,而是退后十步,双手掐诀,嘴里念了一串拗口的咒语。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出口,他猛地张开嘴,喷出一团漆黑的雾气。
那雾不散,反而像活蛇一样贴着地面爬向冰墙。
雾气一碰墙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,像是烧红的铁浸进冷水。墙面开始冒白烟,表面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,一道细小的裂痕从底部往上爬,爬了半尺高。
杨玉环眉头一跳。
她立刻变调。
琴音从平缓转为短促,像是雨点砸瓦,一个接一个急促的音符滚出来。冰墙上的符文迅速旋转,寒气暴涨,那团黑雾被逼得往后缩,最后“砰”地炸开,化作无数冰针四射,扎进周围的妖将腿上。
“啊!”有人惨叫。
黑袍妖将踉跄后退,嘴角溢血。他抬头看向城楼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怕意。
“这女人……根本不是靠力气。”他咬牙,“她是用命在续弦。”
没人回应他。
其他妖将都沉默地看着那堵墙。它刚才裂了一下,但现在又好了,裂缝自动弥合,像是从未受过伤。寒气比之前更重了,离得近的妖将靴底都结了冰,走一步滑一步。
他们打不动。
不是因为不够强,是因为这墙根本不按常理来。你用火,它更冷;你用毒,它反噬;你用咒,它用音律对冲。它不像防御,倒像是某种活的东西,有意识,会呼吸,会反击。
而操控它的人,坐在城楼上,安静得像个影子。
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没了血色,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但她还在弹。
手指已经麻木了,拨弦全靠肌肉记忆。她甚至感觉不到琴的存在,只听见声音——那声音从她心里生出来,顺着指尖流出去,变成墙,变成寒,变成屏障。
她不知道陈玄夜在哪,也不知道李白有没有杀穿敌阵。她只知道,只要她还在弹,这堵墙就不会倒。
只要墙不倒,长安就还有时间。
赤甲妖将抹了把脸,突然吼了一声:“换人!轮流上!耗死她!”
没人动。
他知道没人会动。轮流上?拿什么轮?前面三个上去的,两个冻伤,一个经脉逆流吐血昏过去了。再来三个,结果还是一样。这不是战斗,是送死。
但他不能认输。
他是妖将,不是逃兵。
所以他重新活动手腕,咬破舌尖,逼出一口精血喷在拳套上。熔岩再次缠上手臂,温度高得让空气扭曲。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再撞一次。
可就在这时,冰墙自己动了。
不是裂,不是塌,而是——震。
一声极清的音符从城楼上传来,像是月光滴落水面。那音不高,也不尖,却让所有妖将耳朵一刺,脑仁发麻。紧接着,冰墙表面的符文全部亮起,蓝光暴涨,寒气如潮水般向前推了十步。
离得近的三个妖将直接被冻住,整个人结成冰雕,保持着抬手举兵的姿势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其他人吓得连连后退。
赤甲妖将也停下了动作。他看着那三具冰雕,喉咙发干。
“这他妈……是反杀了?”他喃喃。
城楼上,杨玉环缓缓放下右手,指尖一滴血落在琴面,瞬间凝成红霜。她没擦,也没看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左手重新搭上琴弦。
她知道不能再硬撑了。
真气快没了,心脉在颤,五脏六腑像被碾过一遍。刚才那一波反推,是她压榨最后一丝灵力才做到的。再有一次,她可能就坐不起来了。
但她还得撑。
她抬起眼,看向远处的妖军大阵。黑雾翻滚,看不清人数,但能感觉到,那里面还有更强的妖将没出手。刚才这些,不过是试探。
真正的攻击,还没来。
所以她必须撑到那一刻。
她闭上眼,不再看底下,而是专注听——听自己的心跳,听琴弦的震颤,听冰墙与天地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。她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,只剩下两个字:继续。
手指再次拨动。
音符落下,冰墙微微一震,表面裂开一道细缝,但马上又被新凝的寒气补上。墙还在,寒还在,防线还在。
底下妖将们终于没人再敢上前。
他们围在百步外,喘着粗气,互相使眼色,却没人敢第一个动。刚才那一波寒潮让他们明白,这堵墙不是靠蛮力能破的。它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——你越狠,它越冷;你越急,它越稳。
而现在,操控它的人,坐在城楼上,手指带血,脸色如纸,却还在弹。
她没喊一句口号,没说一句狠话,甚至没看他们一眼。她只是坐在那儿,一根弦,接一根弦,把自己一点点耗进去。
可正是这种沉默,最吓人。
赤甲妖将终于低下了头。他握紧拳头,却没再往前走一步。
他知道,今天破不了这墙。
不是他们不够强,是那个女人——太不要命了。
风刮过战场,卷起一点尘土,撞在冰墙上,瞬间冻成粉末,簌簌落下。
杨玉环的手指又动了。
下一个音,即将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