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蛇缠足,冷意钻骨。陈玄夜咬牙撑剑,额角青筋跳动,左臂伤口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,像在数命。他没倒,也不敢倒。身后那些人,有的闷哼,有的喘粗气,还有个年轻道士嘴里念着不清不楚的咒,声音发抖,一听就知道快绷不住了。
没人敢乱动。
这些蛇不是死物,它们吃动静,吃慌张,吃人心底那点压不住的怕。你越挣,它勒得越狠,像是知道你在哪根筋上最疼。
可就在所有人几乎要被这股阴冷拖进绝望的时候,琴声响了。
不是轰然炸起的那种,也不是什么震天动地的音浪,就是轻轻一拨,像风吹过檐下铜铃的第一下轻响,清清楚楚,却又不刺耳。
那声音从废墟中央传来。
杨玉环坐下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祭坛残骸的最高处,背对着裂开的地缝,面朝众人。白衣沾了灰,袖口蹭破了一角,但她没管。双手抬起,指尖落在那把不知何时出现的古琴上,琴身无饰,木色发暗,像是埋在土里多年又被挖出来的老物件。
第一声落下,一条正往某位高手大腿攀爬的黑蛇突然顿住,脑袋悬在半空,油亮的鳞片微微一缩。
第二声,所有蛇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第三声,它们不动了。
不是退开,不是消散,而是彻底僵在那里,像被谁按下了停字诀。盘踞的、缠绕的、昂首的,全都凝在原地,连眼珠都不转了。空气中那股子阴湿腥气也跟着静了下来,仿佛时间本身被卡住了某个帧。
陈玄夜察觉到脚上的力道消失了。
不是松了,是“定”了。那种深入骨髓的挤压感还在,但不再加剧,也不再蔓延,就像绳索已经勒紧,却忘了继续收手。
他猛地抬头,顺着琴音找过去。
看见了她。
杨玉环低着头,手指在弦上轻移,动作极稳,呼吸放得极缓。她没看任何人,也没看那些蛇,只是专注地弹着,一段听不太全的曲子,调子有点熟,又说不上来在哪听过——像是宫里宴乐的尾巴,又像是深夜独自抚慰自己的小调。
《霓裳羽衣曲》的下半阙。
前半段是盛唐气象,舞袖翻飞;后半段没人听过,史书不载,乐坊不传。据说杨贵妃最后一次弹完这半阙,当晚便香消玉殒。有人说她不愿再演太平假象,也有人说,这曲子本就不该由活人听完。
可现在,它响了。
而且只响一半。
音波一圈圈荡出去,贴着地面走,碰到黑蛇就绕过去,不冲撞,不硬碰,偏偏让这些邪物动弹不得。它们像是被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茧里,明明还缠着人,却已失去攻击性。
人群里有人哆嗦了一下,想抬腿。
是那个年轻修士,腿被缠得最狠,裤管都快勒进肉里。他刚一动膝盖,杨玉环指尖忽然一顿,琴音微滞。
那条绕着他小腿的黑蛇,眼缝里闪过一道幽光。
她立刻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沉,重新接上旋律。音流复续,比刚才更稳,甚至多了一丝压迫感。那蛇眼中的光熄了,再度僵直。
全场安静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:不能乱动,连呼吸都得小心。
他们开始一点点抽腿。
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有人用手指慢慢掰开蛇身,一圈一圈往下褪;有人借着同伴搀扶,单脚跳离原地;还有个和尚直接割断了裤腿,赤着脚往后挪,生怕布料摩擦带来震动。
没人说话。
就连陈玄夜也屏住了呼吸。他拄着剑,一点一点把右腿从蛇圈里抽出来,皮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不敢快,也不敢用力,直到整条腿完全脱离,才缓缓后退两步,站定。
最后一个脱困的是个使双刀的女侠,她左脚踝被三条蛇叠着缠住,解得最久。当她的脚终于离开地面时,全场松了半口气。
二十多人,全撤到了废墟边缘。
只有杨玉环还在原地。
她没停手。
琴音持续流淌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拴着这群黑蛇,也拴着这片空间。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些,唇色发淡,额角渗出细汗,顺着鬓边滑下来,在下巴尖凝聚成一滴,啪地落在琴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擦。
手指依旧稳定,节奏未乱。
陈玄夜站在人群最前方,看着她。他知道她撑不了太久。这种事,一看就知道是耗命的活儿。可他也知道,现在没人能替她。
他握紧了短匕,指节发白,却没上前一步。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帮忙,就是别添乱。
他只是盯着她,眼神很重,像是要把这份力气隔着空气递过去。
杨玉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抬起头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两人目光撞上。
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强撑的笑,就是很浅、很淡的一下,嘴角往上提了提,眼睛也没弯,可那一瞬间,像是月光照进了井底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弹。
音未断。
势未歇。
黑蛇仍被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堆被冻住的烂绳子。
风没起。
灰雾依旧压着山谷。
可刚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,变了。
不再是压抑的沉默,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像是暴风雨中间那五分钟,雨停了,雷歇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下一点光,谁都不敢动,怕吵醒老天爷,让它接着下。
陈玄夜站在那儿,左手按着伤口,右手握着匕首,眼睛盯着杨玉环的背影。
他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她还在弹,他们就有时间。
够喘口气。
够想下一步。
够活着等到下一个能出手的人来。
他没动。
其他人也没动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废墟上的女人,听着那段不完整的曲子,等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
琴音绵延。
白衣染尘。
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