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压着山谷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风没起,草不动,连虫鸣都死了。刚才那道武则天的虚影已经散了,可她留下的那句“徒劳罢了”还黏在空气里,甩都甩不掉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手里的短匕已经收了回去,但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抠进掌心,疼得他清醒。
他知道不能等。
再等下去,士气就没了。敌人要的就是他们犹豫、退缩、自我怀疑。可要是冲上去砸了祭坛,又怕是正中圈套——这种地方,哪有白送的破阵机会?
但他更知道,有些事,明知道是坑,也得跳。
因为你不跳,身后的人会更怕。
他猛地吸了口气,把胸口那股憋闷硬生生压下去,转身就朝着身后的剑匣一扯——咔的一声,抽出一把三尺青锋。这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就是路上从一个阵亡修士身上捡的,剑身有点弯,刃口还崩了两处,但够硬,够沉,砍得动石头。
他没看任何人,也没说话,只是把剑往肩上一扛,大步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响,像是在给他的脚步打拍子。
到了。
祭坛就在眼前,那块暗红色的基座上符文还在,颜色比刚才更深,像是刚喝饱了血。陈玄夜盯着它看了半秒,忽然咧了下嘴,低声道:“你笑啊,怎么不笑了?”
话音落,剑光起。
他双手握剑,高高跃起,全身力气灌进双臂,狠狠劈下!
“给我——碎!”
剑刃正中符文交汇点。
“轰”的一声,不是炸雷,也不是地裂,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爆开的声音,闷得吓人。整座祭坛自中心炸成无数碎片,石屑四溅,有的打在脸上生疼。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裂缝里喷出来,像井喷一样直冲天际,瞬间把头顶那层灰雾搅得翻滚如沸水。
陈玄夜落地踉跄了一下,赶紧后撤两步,抬手挡脸,眯眼去看祭坛方向。
废墟里只剩下一堆碎石,黑气还在往外冒,越来越密,越来越浓。
他心头一跳:坏了。
不是破阵成功,是触发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果然,下一瞬,地面开始发凉。
那种冷不是冬天结霜的那种冷,而是像有冰蛇顺着鞋底往骨头里钻。他低头一看,脚边的地缝里正往外冒黑烟,烟一触空气就凝形,变成一条条滑腻长蛇,通体漆黑,鳞片泛着油光,脑袋微微昂起,像在嗅猎物的气息。
“不好!”他低吼一声,想跳开,可已经晚了。
第一条黑蛇嗖地窜上来,缠住他右脚踝,鳞片摩擦靴面,沙沙作响。紧接着第二条、第三条从不同方向扑来,死死勒住小腿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铁箍套上去的一样。
他挥剑去砍,剑刃划过蛇身,却像砍在雾里,穿过去了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虚的?”他咬牙,又试了一次,这次用剑尖猛戳,结果还是一样——这些蛇一半是实体,一半是气,刀砍不断,火烧不着。
而且越挣扎,它们收得越紧。
剧痛立刻从脚踝往上窜,像是有无数根针顺着经脉往里扎,又像骨头被慢慢拧断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地面才没彻底倒下。
四周传来压抑的闷哼和挣扎声。
他知道,其他人也中招了。
那些各派高手,刚才还结阵戒备,现在一个个都被黑蛇缠住双脚,有的想用符箓烧蛇,符一点火就灭;有的拿刀剁,刀落下去只溅出一串黑雾;还有个和尚念紧箍咒,结果蛇头转过来盯了他一眼,他当场吐了口血,差点晕过去。
没人能挣脱。
陈玄夜喘着粗气,额头全是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辣得眼睛生疼。他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黑蛇,脑子里飞快转:这是阵法反噬?还是守护机制?这些蛇靠什么维持形态?怕不怕特定攻击?
他试着调动呼吸节奏,放缓心跳,发现蛇的收紧频率居然和人的脉搏有点对应——你越慌,它勒得越狠;你一稳,它反而慢半拍。
“原来是吃情绪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真他妈阴损。”
他强迫自己冷静,闭眼几秒,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一股脑冲上去的狠劲,而是带着算计的光。
他慢慢把剑横在腿前,不是为了砍,而是当支撑点,借力站起来。虽然脚上还在疼,但他站直了,抬头看着那片仍在翻涌的黑气,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说我徒劳?”他对着虚空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那你倒是让我躺下看看?”
黑气没回应。
蛇还在缠。
但他没再乱动。
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蛇,是人心。只要有人崩溃,整个队伍就会跟着完蛋。
所以他必须站着。
哪怕脚快断了,也得站着。
他把剑插进地里,一只手扶着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他的短匕。这东西小,不起眼,但他从小用到大,割过肉,捅过人,陪他活到现在。
他拔出匕首,没有冲着蛇去,而是猛地往自己左臂划了一道。
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小臂流到指尖,滴落在地。
一滴,两滴。
黑气似乎抖了一下。
他不管,继续让血流,嘴里却低声道:“你们不是要气吗?不是要恨吗?要怒吗?老子给你们点真的。”
他说完,突然仰头大吼一声,不是痛呼,不是求救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不服的咆哮,像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最后一声嘶吼。
这一声吼完,他整个人气势变了,眼神凶得像狼,脚上的黑蛇明显一顿,收紧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他抓住这空档,一脚踹向旁边一块碎石,石头飞出去撞在另一条蛇身上,那蛇晃了晃,身形略显稀薄。
他眼睛一亮:动有效!
不是靠蛮力,是靠“动势”。
这些蛇靠静滞困人,一旦你制造剧烈变化,它就跟不上节奏。
他立刻开始尝试小幅度抖动腿部肌肉,配合呼吸节奏,一松一紧,果然感觉到束缚感在减弱。
“行了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低声说,“老子还没输呢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被困的人,没人说话,都在咬牙撑着。他知道他们也在等——等一个信号,等一个人带头破局。
而现在,这个人只能是他。
他重新握住剑柄,双腿发力,哪怕每动一下都像被锯子拉过膝盖,也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站直。
挺胸。
剑在手。
他盯着脚下那几条依旧缠绕的黑蛇,一字一句道:
“想锁我?”
“你还差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