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带着焦臭味,像烧糊的铁片混着腐草。杨玉环站在华清池畔没动,手指从琴尾那道裂痕上收回,指尖沾了点灰。她抬头看天,月亮周围的雾更浓了,不是飘的,是贴在空中,一层层往地面上压。
街巷里原本还有几声狗叫,断断续续的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可就在她收手的一瞬间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也没再响第二下。
长安城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朱雀大街上,一户人家的窗缝猛地被木板钉死,砰砰两声,接着是女人压低嗓音哄孩子的动静:“别问,闭眼睡觉。”隔壁院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有人在搬东西堵门,动作急得带出桌角磕墙的闷响。
西市口那家通宵卖胡饼的小摊,炉火还亮着,摊主却不见了,案板上的面团半发未发,一只猫窜过去扒拉食盒,刚叼起块饼,忽然耳朵一抖,转身就跑,尾巴炸得跟扫帚似的。
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,只知道天色变了。
月亮不再是白的,先是一圈红边,像是谁拿朱砂笔描了轮廓,接着整个月盘慢慢渗出血色,光洒下来,照得屋瓦、树梢、井栏全都泛着暗红,像蒙了层陈年血痂。
东坊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,烟锅明明灭了,他还是机械地吸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天。他孙子从屋里探头喊“爷,进屋”,话音刚落,老汉突然把烟杆往地上一摔:“进什么进!这是血月!天要变脸了!”说完自己先哆嗦起来,跌跌撞撞往屋里缩,门板“哐”一声砸下来,门栓落得震天响。
整座城就这么静了。灯火一盏接一盏熄,活物全藏进了壳里。连风都小了,只敢贴着墙根溜,卷起几片落叶,又赶紧停下,仿佛怕惊动天上那个东西。
陈玄夜是在自己住的破客栈里察觉不对的。他本来靠在床上磨匕首,刀刃蹭石面的声音沙沙响。忽然觉得窗外太亮,不是寻常月光那种清冷劲儿,是种黏糊糊的红,照得床前地砖像铺了层猪油。
他放下匕首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。
外面没人,街道空得能听见瓦松掉土的声音。但他警觉性起来了——这不是自然该有的安静。他在市井混大,听过半夜打架、偷情、吵架、生孩子,就没听过这种彻底的死寂。
他抓起外氅披上,短匕插回腰带,推门出去。
街上果然没人。他沿着墙根走,靴底踩过一片落叶,脆响在巷子里传了老远。他皱眉,加快脚步往朱雀门方向去。越是靠近城中心,那种压迫感越重。空气里那股焦味更浓了,混着点腥,像是铁锅烧干了又泼了水。
还没到城楼,他就看见李白了。
这家伙靠在城门洞的石狮子旁,仰着头,手里拎着个酒壶,但没喝。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儿不见了,眉头锁着,眼神发沉。
“你也出来了?”陈玄夜走过去。
李白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抬手往天上一指。
两人并肩抬头。
血月高悬,红得不正常,边缘微微颤动,像有东西在后面缓缓呼吸。
过了几息,李白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:“这不像天象。”
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陈玄夜摸了摸腰间匕首,指节捏得发白,“它想让我们知道,它醒了。”
正说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缓,踏在石阶上,一下一下,节奏稳得反常。
两人回头。
杨玉环走上城楼,白衣被血月映得发暗,像穿了件旧麻布。她没看他们,径直走到城墙边,扶着垛口望天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回答刚才的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李白哼了一声:“我还以为是哪家道士炼丹炸了炉子。”
杨玉环没笑,只是摇头:“不是丹火,是残念在显形。它在试探……也在警告。”
陈玄夜站到她另一侧,目光扫过城内。万家灯火几乎全灭,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,微弱得像快烧尽的炭。他知道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——抱紧孩子,堵死门窗,听着外面的风声,祈祷天亮。
“它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人?”他冷笑,“可它不懂,人不怕黑,怕的是不知道黑里藏着什么。”
李白灌了口酒,抹了把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等它下来打?”
“不。”陈玄夜盯着血月,眼神一点一点硬起来,“它示威,我们就偏要看穿它。它藏在暗处,我们就偏要把它揪出来。”
杨玉环侧头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三人沉默下来,肩并着肩站在城楼上,底下是死寂的长安,头顶是诡异的天象。他们谁都没动,也没再说话,但某种东西已经定了——不是计划,不是策略,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决意。
陈玄夜忽然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磨匕首时划了道小口子,血早就凝了,结成一道黑线。他用拇指蹭了蹭,没擦干净。
他抬头,最后看了一眼血月。
然后转身,迈步下城楼。
李白没动,依旧靠着石狮,酒壶悬在半空。
杨玉环站在原地,风吹起她的衣角,像要飞起来。
陈玄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踏在石阶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
他穿过空荡的街巷,回到客栈,推开房门,从床底拖出行囊。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,一把备用匕首,几张干粮,还有那张从守墟老人那儿抄来的残破地图。
他把行囊甩上肩,回头看了眼窗外的血月。
那光还在,红得刺眼。
他没再犹豫,拉开门走出去。
街角一只野狗趴着,见他过来,耳朵动了动,没叫,也没逃,只是眼珠转过来,盯着他看。
陈玄夜看了它一眼,低声说:“你也别出来。”
狗低下头,缩回阴影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越来越快,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李白仍站在城楼上,酒终于喝完了,壶口朝下晃了晃,一滴不剩。
他抬头望着血月,忽然笑了下:“好家伙,你要战,便来战。”
杨玉环始终没动,直到陈玄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抬起手,指尖抚过袖中古琴的裂痕,触感粗糙。
风又起了,带着更浓的焦味。
她闭了闭眼。
睁开时,目光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