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还在脚下滚动,风从北方荒岭的裂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地下河泡过铁锈的味道。陈玄夜站在阴穴入口前,匕首已经出鞘半寸,指节顶着刀柄,随时能推到底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那道黑得发青的缝隙——像是大地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深不见底,连光掉进去都听不到回声。
李白在他右边,剑扛在肩上,鞋尖往前蹭了半步:“要不我先探?”
“你太吵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“刚那一脚踢飞三块石头,惊鸟四只,要是底下有耳朵,现在全竖起来了。”
“嘿,”李白咧嘴一笑,“老子走路自带BGM,天庭备案过的。”
杨玉环没说话,站在两人身后稍远些的地方,手按在腰间一块温润玉片上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但站得稳,呼吸也匀了。刚才那七日闭关像把命烧了一截,可她眼神没飘,落在阴穴深处时,额间月华纹微微一闪,像是雪地里划了根火柴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是死的,也不是活的。是‘等’的。”
“等啥?”一个昆仑派弟子忍不住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等我们下去。”她答。
队伍静了。各派高手没人再吭声,有人默默把符纸往兵器上贴,有人咬破指尖在掌心画镇煞印。之前在谷口还觉得只是追个残影,现在站在这洞口,才明白什么叫“邪气肆虐”——不是风吹草动,是整片地皮都在喘粗气,呼吸节奏和人不一样,慢,沉,带着股腐肉发酵的闷味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地图。羊皮卷上的炭笔圈早被手指蹭花了,但他记得清:这条脉是从长安龙脊分出来的支流,三十年前塌过一次,埋了三百矿工,事后朝廷封山,立碑曰“地裂鬼哭,凡人勿近”。后来没人提这事,就像从来没塌过一样。
“走。”他说,第一个迈步。
洞口狭窄,只能一人通行。陈玄夜侧身挤进去,背蹭着湿冷岩壁,匕首完全出鞘,刀尖朝下。岩层渗水,滴在肩头,凉得像蛇爬。他没甩,任它顺着脖颈滑进衣领。这种地方,任何多余动作都是给敌人递情报。
李白紧随其后,剑收在背后,左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借力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清楚:这洞不对劲。寻常山腹阴窟,再深也有回音,可这里——脚步落地无声,连呼吸都被吞了。他试着哼了半句《将进酒》,最后一个字直接卡在喉咙里,像是被人捂了嘴。
杨玉环走在第三位,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。她没碰岩壁,指尖悬空,在离石面一寸处缓缓移动,像是在读什么看不见的文字。偶尔她停一下,眉头微蹙,然后轻轻摇头,示意“无碍”,继续前行。
越往里,空气越稠。像是走进了一口煮沸的锅,热浪裹着腥气扑脸。有青城派的道士低咳一声,吐出一口黑痰,吓得旁边人往后缩。那痰落地竟冒起白烟,滋啦作响。
“别咽。”陈玄夜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吐出来,踩烂。”
道士照做。其他人纷纷效仿,谁感觉喉咙发苦就咳,吐在地上,靴底碾碎。这地方的邪气不止伤神,还吃人内腑。
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越来越陡。岩壁颜色也变了,从灰褐转为暗红,像干透的血壳。地面出现细小裂缝,每隔几步就有,排列整齐,像是某种阵法刻痕被人强行抹去。陈玄夜蹲下,用匕首刮了点粉末捻了捻,凑鼻一闻——焦甜味,混着骨粉香。
“有人祭过。”他起身,“不止一次。”
李白啐了一口:“谁这么缺德,拿活人补地脉?”
“不是补。”杨玉环轻声道,“是喂。”
她指向斜上方。众人抬头,岩顶挂着一串枯枝似的东西,仔细看竟是风干的手骨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像是临死前在抓什么。十几具,均匀分布,构成一个倒悬的星图。
“七星锁魂桩。”她声音很淡,“古法禁制,用至亲之手镇邪眼。这些……是孩子的手。”
队伍沉默。有人握紧了拳,有人别过脸去。
陈玄夜没说话,跃起一刀,将最近一具手骨斩落。骨头摔在地上碎成几截,断面露出黑丝,蠕动如虫。他一脚踩爆,火星溅出,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的尖叫,转瞬即逝。
“走快点。”他说,“它们还没醒透。”
通道尽头豁然开阔。一座巨大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,直径怕有百丈,穹顶高不可见,四周岩壁布满凹槽,像是巨型齿轮的齿牙。正中央是个塌陷的坑,边缘布满裂纹,坑底黑雾翻涌,隐约可见一尊半埋的石像,面目模糊,但那扭曲的姿态,分明是在挣扎。
“到了。”陈玄夜站在坑沿,俯视下方,“这就是那个‘旧址’。”
李白走近,剑尖指向石像:“这玩意儿生前得罪谁了,死后还得钉在这儿当桩子?”
“不是钉。”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目光落在石像胸口,“是自愿封的。你看它双手交叠的位置——那是‘自锢印’,只有愿者才会结这个手诀。”
陈玄夜忽然抬手,制止众人靠近。他盯着坑底黑雾,发现那雾在动——不是乱飘,而是有规律地收缩、膨胀,像肺叶在呼吸。
“它知道我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裂纹中窜出黑气,迅速凝聚成丝线,向众人缠来。速度极快,带起呜咽般的风声。
“散!”陈玄夜暴喝,反手一刀劈开袭向杨玉环的黑丝。
李白拔剑横扫,剑气炸开三道黑影。可刚斩灭,又有更多从裂缝里钻出,越来越多,如同地底开了口子,往外喷墨汁。
“不能硬拼!”昆仑弟子大喊,“这些是怨念实体化,杀不完的!”
杨玉环后退两步,双手结印,额间月华纹骤亮。一道银光自她掌心射出,照在石像脸上。刹那间,石像眼皮颤动,仿佛要睁开。
黑雾瞬间沸腾,全部涌向她。
陈玄夜冲过去,一把将她拉开。原地炸开一圈气浪,岩石崩裂。他把她护在身后,匕首横在胸前,盯着那团重新聚拢的黑雾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吼,“不是说不能动它吗!”
“我没唤醒它。”她喘着气,“是它……认出我了。”
黑雾缓缓退入坑底,消失不见。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,从地底传来:
“……玉……娘……”
杨玉环身子一僵。
陈玄夜扭头看她,发现她眼角渗出血丝,却还在笑。
“它叫我名字。”她说,“它记得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