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还在脚下滚动,陈玄夜的手掌贴着地面,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感,像是地底有根线被人轻轻扯动。他没抬头,只是把五指张开,压得更紧了些。风从裂谷深处涌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,不像是风吹出来的,倒像是伤口在喘气。
“它又动了。”他说。
队伍停在谷口,没人应声。刚才那一阵蠕动感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,像是一条蛇缩回洞里,只留下点余温让猎人猜它有没有真的离开。
李白把剑扛在肩上,歪头看了眼陈玄夜,又看了看杨玉环。她站在半步之后,素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没飘。
“你要是想干点费脑子的事,”李白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“我建议趁现在还能站稳的时候做决定。”
杨玉环没看他,只对陈玄夜说:“我能推演一次。”
陈玄夜猛地转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你前头耗得太狠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,再强行勾连月华命格,轻则神识受损,重则魂魄离体——我不答应。”
“不是你答不答应的问题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没退,“是只有我能看见它想藏的东西。”
空气僵了一瞬。
李白蹲下来,用剑尖在地上划了个圈,把裂谷、队伍、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波动全圈了进去。“你们俩谁说了都算?”他问,“一个非要去碰不该碰的东西,一个非要把人拦着不让动。要我说,让她试。死不了,最多躺几天;不试?咱们全得躺下,还不一定能醒。”
陈玄夜没理他,盯着杨玉环看了足足三息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——她是昆仑墟遗落的灵女,生来就能感知天地间最隐秘的脉动。可他也记得上一章末尾她指尖按图时手抖的样子,那不是装的,是真到了极限。
“你要闭关多久?”他终于问。
“最多七日。”她说,“若七日内无果,便不要再等我出来。”
“放屁。”李白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你要是七天不说话,老子直接劈了这山门进去捞人。”
陈玄夜没笑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递过去:“喝一口。然后找个能挡风的地方,我要亲眼看着你进屋、坐下、闭眼,才算开始。”
杨玉环接过水囊,抿了一口,没多话,转身走向裂谷边缘一座残破石室。那屋子早年大概是守谷人住的,墙塌了一半,屋顶漏得能看见月亮。她走进去,在中央盘膝坐下,把身上那件外袍叠好放在腿上,双手交叠于膝,闭上了眼。
陈玄夜跟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缺口照进来,落在她额前,像撒了层薄霜。
“我守着。”他说完,退后两步,在门外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李白走过来,把剑插在地上,挨着他坐下。“你说她这次能撑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夜摸了摸匕首柄,“但她比谁都清楚代价。”
“那你还让她去?”
“因为她比我更清楚,有些事非做不可。”
李白哼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酒壶晃了晃,只剩底子了。他仰头灌了最后一口,随手把壶挂在剑柄上,让它随风轻轻晃荡。
夜更深了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风刮一阵停一阵,像是地底那个东西也在偷听他们聊天。陈玄夜一直睁着眼,耳朵竖着,手指时不时碰一下匕首,确认它还在。李白倒是靠墙睡了会儿,鼾声一起,他又猛地惊醒,骂了一句“老子梦里都在打架”,然后重新坐直,继续盯天看地。
第三天夜里,天变了。
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聚起乌云,不是从远处飘来的那种,是凭空冒出来的,一团团黑得发紫,低得几乎擦着山顶。风也跟着乱了,不再是顺着谷口吹,而是打旋儿地搅,卷着碎石和灰土砸人。
陈玄夜站起来,手按匕首。
石室内,杨玉环的身体微微颤抖,额间忽然亮起一道银纹,像是有人拿刀刻进去的,泛着冷光。她的呼吸变得极浅,胸口几乎不动,可眉心却渗出血丝,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“操!”陈玄夜一步跨到门前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,摔在地上。
李白拔剑而出,剑尖指向天空。“她在引月华入体,反噬来了!”
乌云中响起一声闷响,像雷,又不像雷,更像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咳嗽。
陈玄夜爬起来,站在门外,死死盯着里面。“你撑住……你给我撑住!”
他不敢冲进去,知道一旦打断推演,她可能永远回不来。只能站在那儿,牙咬得咯咯响,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。
第七天清晨。
风停了。云散了。阳光照进裂谷,像给废墟镀了层金。
石室门缓缓打开。
杨玉环走出来,脚步虚浮,脸色比进去时更白,几乎透明。额间的月华纹还在,但不再流血,而是缓缓游动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
陈玄夜迎上去,伸手想扶。
她抬手制止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,“还没说完。”
李白收剑入鞘,站到另一边,没吭声。
杨玉环深吸一口气,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。地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光影,形状扭曲,像是一座被压塌的古庙,周围地脉如蛛网般延伸,其中一条线上,有个红点正在缓慢跳动。
“不是自然复苏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是残念。上古邪神没死干净,它的意识碎片藏在地脉阴窟里,被人一点点唤醒。有人在喂它,用封印松动时漏出的怨气做引子。”
陈玄夜盯着那红点:“在哪?”
“北方荒岭。”她指着光影中的位置,“当年镇压大妖的旧址,封印最薄。它已经生出知觉,再过不久,就会试着伸出手。”
李白吐出一口浊气:“所以咱们之前感觉到的,不是它在动,是它在……试探?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它知道我们来了,所以在躲。但它躲不过天机推演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着地图,那是他从老风水先生手里骗来的羊皮卷,现在已经被炭笔画满了标记。他把新出现的位置圈出来,用力戳了一下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,“赶在它彻底睁眼前,把线斩断。”
李白拍了拍剑柄:“这次别让它再钻回地底。”
杨玉环站着没动,气息仍未完全恢复,但眼神稳住了。她看着陈玄夜,又看看李白,轻声道:“我们得快。”
陈玄夜卷起地图,塞进怀里,伸手握住匕首柄。阳光照在他肩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白把酒壶从剑上摘下来,扔进谷底。
风吹过,带走了最后一丝焦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