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得人眼皮发烫,陈玄夜站在石台上没动,脚底却忽然传来一丝异样。不是震动,也不是余波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、像是蚯蚓在土里爬的那种蠕动感,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皱了下眉,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。
指尖下的焦土还带着战后残留的灼热,但就在那热意之下,有一缕黑气正断断续续地流动,像坏掉的脉搏,一跳一跳地顺着地脉往深处缩。它不张扬,也不攻击,就像一条受伤的蛇,悄悄往洞里退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,没抬头。
李白正把空酒壶踢开,听见这话顿了一下:“哪不对?”
“底下还有东西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邪神是没了,可根没清干净。”
周围几个人本来坐着的,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。昆仑弟子刚撕了块布条缠胳膊,动作停在半空;青城道士正往嘴里塞药丸,也没嚼;峨眉女修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。
“你是不是太敏感了?”一个中年模样的刀客开口,“刚才那一通炸,山都塌了三层,有点残气回荡很正常吧?”
“残气不会走地脉。”陈玄夜盯着地面,“那是活的东西才会走的路。”
李白没再笑,走到他身边,抽出剑往地上轻轻一点。剑尖触地瞬间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他脸色变了:“你没瞎说……这玩意儿还真在动。”
杨玉环这时也走了过来。她脚步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,走到陈玄夜旁边时才停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指尖虚按在焦土上。片刻后,她抬起眼,声音不大:“我心口闷,像是有人在远处盯着我。”
陈玄夜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面对众人:“我不信你们没感觉。刚才拼死打一场,图的是什么?就为了换个假太平?”
没人接话。
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有人摸了摸兵器,还有人默默把掉了一半的符纸重新贴好。他们都知道,这场仗赢得太狠——每个人身上都有伤,有些人这辈子都好不了,可要是现在告诉他们,这一切可能白打了,那比再打一架还难受。
“我不是想吓唬谁。”陈玄夜环视一圈,“我只是知道,市井里有种人,看着被打趴下了,其实还在等机会。只要你不补最后一刀,他就能爬起来捅你后腰。现在这地里的东西,就是那种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怎么办?”峨眉女修问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趁它还没喘过气,把它揪出来。”
“我们刚打完。”昆仑弟子喘着气,“灵力耗尽,伤都没包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所以我不是命令,是商量。愿意留下的,我谢;想走的,我也敬。但只要还有一个活口敢往上爬,咱们今天流的血,明天就得再流一遍。”
风刮过废墟,卷起几片烧焦的符纸。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,飞远了。
李白忽然笑了声:“你说得对,老子也不想回家躺着等下次开战。”
“我没家。”青城道士咧嘴,“回去了也是扫院子,不如多砍两刀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杨玉环轻声说。
她没看陈玄夜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跟谁说话。她站得笔直,虽然脸色还是白的,手指也在抖,可那股劲儿没散。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明明快断了,却还在响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接着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各派高手陆续站起来,有人拍了拍灰,有人检查剑刃缺口,还有人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驱邪香囊,别在腰带上。
没人喊口号,也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。他们只是默默地围成一圈,站在陈玄夜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一群刚打完架的混混,随时准备再冲一次。
“地脉连着整个中原,”昆仑弟子说,“要查得有方向。”
“先定性。”李白插了一句,“这邪气是自己长出来的,还是被人喂出来的?”
“我看不像自然生成。”峨眉女修摇头,“它躲得太过分了,像是怕被发现。”
“那就说明背后有人。”陈玄夜接过话,“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替它遮掩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”青城道士挠头,“我们现在连它是啥都不知道,咋找?”
“不急。”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“它既然藏,就不会一直不动。只要它再动一次,我们就顺藤摸瓜。”
“那你打算在这儿干等?”刀客问。
“等不起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得逼它动。”
“怎么逼?”
“放饵。”他说,“拿我自己当饵。”
“你疯了?”李白瞪眼。
“我不是第一个死过的人。”陈玄夜扯了下嘴角,“蚀魂者残息沾过我,邪阵也吸过我的血。我对这些东西来说,可能是种‘熟味’。它要是真饿了,闻到味道会忍不住。”
“万一真是陷阱呢?”杨玉环终于开口,语气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那就是我们该担心的时候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现在,最危险的是装没事。”
空气静了几秒。
然后李白叹了口气,拔出剑来,在掌心划了一道:“行吧,算我一个。我这血也好久没用了,正好试试咸淡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杨玉环往前半步,站到他身侧。
“你们俩别抢。”峨眉女修冷笑,“我这冰刃还没钝。”
一个个声音响起来,没人退。
陈玄夜没再说谢谢,他知道这种时候,说多了反而轻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看向远方的地平线。太阳高悬,照得大地一片明亮,可他知道,有些阴影不是光能照透的。
各派高手开始整理装备。有人点燃驱邪香,烟雾袅袅升起;有人默念护体咒,嘴唇微动;还有人把残破的符纸一张张摊开,挑还能用的收进怀中。
李白站到陈玄夜另一侧,手扶剑柄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这次不会再有彩虹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陈玄夜望着天,“但至少得先把脏东西赶出地底。”
杨玉环站在他身后半步,风吹起她的长发,拂过苍白的脸颊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。
队伍还没出发,位置也没变,但他们都知道——
这一趟,非走不可。
陈玄夜抬起手,握紧了匕首。
刀身缺口累累,映着日光,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