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右脚刚落地,左脚还悬在半空,杨玉环的手就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。布料被扯得“啪”一声绷直,他整个人顿住。
前面黑得不像洞穴,倒像是把夜色塞进了石头缝里。可那尽头,隐约有红光浮动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,一明一暗地跳。
“别太快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气音擦过耳膜,“这地方……在等我们。”
李白啐了口唾沫,抹了把嘴角的血:“等?等咱们来给它上香?”
没人笑。
昆仑弟子手里的雷符闪了闪,又灭了。青城道士喘着粗气,剑尖点地,指节发白。刚才那一路,墙缝里钻出的腐面傀儡越来越多,动作慢,却打不完。烧一批,冒一批,跟地底长蘑菇似的。
“往前走。”陈玄夜抽回袖子,没回头,“灯灭了,路也得走。”
他抬脚,踏进黑暗。
脚下不再是湿滑的黑泥,而是某种坚硬的石板,踩上去发出闷响,像敲在空棺材盖上。空气更腥了,不是尸臭,也不是血腥,是铁锈混着腐草的味道,吸一口,喉咙口发痒。
杨玉环指尖凝出一缕霜光,勉强照出前方三步。李白拔剑出鞘三寸,剑刃泛着冷芒。其余人贴墙而行,雷符、火符捏在手里,随时准备甩出去。
走了约莫十步,眼前豁然一亮。
一个巨大的地窟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直径近百丈,高不见顶,岩壁嵌着七根黑色石柱,每根都刻满旋转纹路,正缓缓转动,黑气如血管般在柱体中流动。中央地面凹陷,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坑,坑底一块青铜盘静静躺着,盘面刻着星图般的符文,正以极慢的速度自转。
红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。
“这就是……源头?”昆仑弟子声音发抖。
“不止。”杨玉环盯着青铜盘,眉心微蹙,“那是阵眼,但它没激活,只是……在待命。”
陈玄夜一步步走近,脚底传来细微震动,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呼吸。他蹲下,手掌贴地。掌心立刻传来一阵麻痒,紧接着是灼热,仿佛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。
“有活物。”他抬头,“不是死阵。”
话音未落,青铜盘的自转突然加快了一圈。七根石柱的黑气喷涌得更急,柱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,红得发紫。
“它感应到了!”峨眉女修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稳住!”陈玄夜喝了一声,反手抽出短匕,一刀划在左掌。鲜血“啪”地滴在石板上,顺着缝隙渗进去。血迹所过之处,红光微微一滞。
“我的血能压它一下。”他咬牙,“但压不住太久。”
杨玉环闭眼,双手结印,太阴之力从指尖溢出,凝成一道细丝,缓缓探向青铜盘。银丝刚触到盘面,突然剧烈震颤,几乎要断裂。
“有东西!”她猛地睁眼,“在阵眼里!”
李白眯眼:“啥玩意儿?”
“不是实体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是灵体,藏在阵眼深处,无形无质,但它在动……在呼应邪神。”
陈玄夜盯着那青铜盘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布——之前包匕首用的,撕下一小条,贴在右侧岩壁上,用霜气冻住。
“做标记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下去了找不着路。”
杨玉环点点头,也开始用指尖在墙上凝霜,留下一道道细线。
队伍继续向前,靠近漩涡坑边缘。越近,空气越沉,呼吸像吞刀子。昆仑弟子忽然捂住耳朵,跪倒在地,嘴里呕出一口黑水。
“我听见……娘叫我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闭眼!”陈玄夜吼,“别听!那是幻觉!”
李白也皱眉,耳尖渗出血丝,但他咧嘴一笑:“吵死了,跟菜市场似的。”
“是灵体在扰人心神。”杨玉环强撑着,“它在用低频嗡鸣攻击神识。”
陈玄夜一把抓起昆仑弟子的衣领,把他拖到墙边:“靠墙坐,闭眼调息,别乱想。”又看向其他人,“所有人,闭眼,贴墙,别看那盘子!”
他自己却站着没动。
他盯着那青铜盘,盯着那些旋转的符文,盯着柱子上流动的黑气。脑子里翻腾着零碎的记忆——破庙老道讲的古事,酒馆闲汉聊的怪谈,守墟老人提过一句“上古有蚀魂者,食气为生,噬灵为力”……
“蚀魂者。”他喃喃道。
杨玉环侧头看他:“你说啥?”
“上古被封印的邪物。”陈玄夜眼神一凛,“叫蚀魂者。它不杀人,专吃天地灵气、修士元神。后来被七大派联手镇压,封进地脉深处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“可它怎么在这儿?”李白抹了把脸。
“封印松了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有人把它挖出来,跟邪神搭上了线。邪神提供战场混乱的煞气,蚀魂者给它输力量。一个出力,一个出能,合作愉快。”
杨玉环看着那青铜盘,忽然轻声道:“它胸口……有封印符文,残了。”
“那就是证据。”陈玄夜握紧匕首,“这玩意儿不是自然苏醒,是被人唤醒的。谁干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它现在是邪神的命根子。”
李白吐了口血沫:“所以,断它?”
“对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邪神能动,因其有根;根在此阵,阵眼在灵。断其源,方可绝其势。”
昆仑弟子挣扎着抬头:“可……破阵要毁柱子吧?七根全毁?咱们几个人,够吗?”
没人说话。
青城道士苦笑:“我雷符只剩三张,火符两张,撑不过两轮。”
峨眉女修拄着剑:“我还能战,但再打下去,怕是连站都站不住。”
“那就别想着回来。”陈玄夜低头,将短匕插入地面,匕首没入石板三寸,刀身嗡鸣。他左手按在刀柄上,血顺着指缝流下,滴在石板上,发出“滋”的轻响。
“今日不毁此阵,便葬于此坑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可以走。我不拦。但只要我还站着,这阵,就必须毁。”
李白笑了。
他一脚踩在陈玄夜旁边的石板上,剑尖朝下,插进地里。
“老子诗写得一般,酒喝得尽兴,剑嘛……也就凑合。”他咧嘴,满嘴血牙,“但砍人,从来没怂过。”
他拍了拍陈玄夜肩膀:“你往前冲,我给你断后。”
杨玉环没说话。
她走到阵眼边缘,指尖凝出最后一缕霜光,照向青铜盘深处。银光穿透黑雾,映出一个模糊轮廓——扭曲的人形,双目空洞,胸口一道裂痕,残留着破碎的符文印记。
“它在等我们动手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玄夜拔出匕首,甩掉血珠,横握在前。
“那就别让它等太久。”
他站在漩涡坑前,身后是疲惫不堪的众人,面前是缓缓运转的邪阵,七根石柱的黑气如蛇般游走,青铜盘上的符文一圈圈旋转,越来越快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血迹未干,右手握紧短匕,眼神冷峻而坚定。
脚下的石板传来一阵轻微震动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