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灰扑在脸上,像砂纸磨皮。
陈玄夜没动,就那么站着,短匕插进焦土里,借力撑住发软的腿。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疼,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里面来回拉。左臂那道擦伤已经结了层黑痂,混着血和泥,黏在衣料上,一抬手就撕开再流血。
他不敢回头,但能听见身后动静——有人在咳,有人在低声念经,还有人咬牙切齿地喘,像困兽。
邪神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
第三掌砸下来之后,它就没再出手。不是累了,也不是怕了,更像是猫捉老鼠,玩够了第一轮,现在蹲在那儿,等着看这群人怎么爬起来。
可没人敢动。
刚才那一击,几乎把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硬气都拍散了。少林那三个还能站着的和尚,禅杖杵地,手抖得厉害;峨眉两个女弟子背靠背坐着,剑横膝上,眼神发空;青城派只剩两人清醒,一个正给昏过去的同伴掐人中,另一个盯着自己掌心裂开的血口子,半天没反应。
死寂。
连火都不烧了。先前被黑焰点燃的地面,此刻只剩焦黑的坑,冒着稀薄白烟,闻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味儿。
陈玄夜喉咙干得冒火。他舔了下嘴唇,尝到血味。
“现在退,谁都活不了!”
他突然吼了一嗓子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倒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但他喊得够响,震得旁边几人肩膀一抖。
“它在等我们崩溃!”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去,一个个盯过来,“你们谁想当第一个躺下的?嗯?谁?”
没人说话。
但他看见有人慢慢抬头,有人握紧了兵器,有人开始调整坐姿。
这就够了。
他撑着匕首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站住了。他看向杨玉环的方向。
她还坐在那儿,盘膝,双手结印,指尖微光摇曳,像是快灭的灯芯。嘴角那道血痕没擦,顺着下巴滴了一滴,落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她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吓人,但气息还在,太阴之力虽弱,却没断。
陈玄夜又看向李白。
老李靠在半截断石上,右肩歪着,明显是脱臼了。他左手捏着酒壶,壶嘴对着嘴,可一滴也没倒出来——早空了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了陈玄夜一眼,咧了下嘴,算是笑了。
“你还活着?”陈玄夜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李白啐出一口血沫,“你要是死了,我得给你收尸,这差事还没交班。”
“那就别坐着等死。”陈玄夜拄着匕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一块稍高的碎岩上,环视一圈,“听好了,咱们不能再这么硬扛。它皮厚,恢复快,咱们耗不起。刚才那一轮,它连热身都算不上。”
有人低声道:“那你说怎么办?飞上去戳它脑门?”
“我不是让你去送死。”陈玄夜盯着那人,“我是说,得找破绽。”
“破绽?”另一个青城弟子冷笑,“你看见哪儿是破绽了?它连脸都没有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玄夜沉声道,“我刚才拿匕首扎它脚踝关节,刀进去了,黑焰反烧,但它疼了。”
人群一静。
“疼了?”少林一个和尚皱眉。
“动作顿了一下。”陈玄夜点头,“而且伤口虽然愈合得快,但不是当场就好。有延迟。说明它强,但不是无敌。只要我们能找到它的弱点,集中打一处,就有机会。”
“正面强攻是送死。”李白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它视野广,范围大,咱们冲上去就是靶子。不如三面佯动,一面奇袭。”
他站起身,左手扶着右肩,咔的一声,自己把脱臼接了回去,疼得额头冒汗,却一声没吭。
“你带一队从侧面扰它,逼它转身或抬手。”他指着陈玄夜,“我带另一队绕后,找它背后死角。剩下的人牵制正面,不让它专心对付一边。杨玉环居中策应,一旦发现异常,立刻示警。”
没人立刻响应。
峨眉一个女弟子道:“分兵?万一它突然转向,两边都救不了?”
“不分兵,咱们现在就得死。”陈玄夜接话,“它下一招不会只是拍地。它在观察我们,等我们乱。我们越乱,它越轻松。现在唯一能赌的,就是它动作慢,反应有延迟。我们得用这个‘慢’,换时间。”
杨玉环这时睁开了眼。
她没看别人,只看着陈玄夜,轻声道:“它的气息……不是均匀的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我刚才感知了。”她指尖微光一闪,“太阴之力能感应能量流动。它体内有两股力量,一股在前胸,炽烈如火;一股在背后,阴冷沉滞。交替运行,像是……在轮转。”
“那就是破绽。”陈玄夜眼神一亮,“它强的地方,弱的时候就在另一边。我们不用一直打,就等它转换的瞬间,猛攻弱点。”
“可它站着不动,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转?”有人问。
“我来引。”陈玄夜把匕首收回腰鞘,活动了下手腕,“我从左边攻它腿,逼它动。它一动,气息就会乱。杨玉环一旦察觉,就出声。李白那边,听到信号就动手。”
李白点头:“明白。我不求伤它,只求探路。找到真正的弱点在哪。”
“其他人。”陈玄夜扫视一圈,“分散站位,别扎堆。它再来一掌,至少别让我们全灭。”
没人再反对。
反对也没用——退是死,守是死,拼一把,至少还有口气。
陈玄夜点了八个人,都是还能动的,少林两个、峨眉两个、青城一个,外加三个散修。他低声道:“只扰不攻,逼它动起来。别贪功,听见杨玉环出声,立刻撤。”
八人点头。
李白也点了五个,贴着战场边缘走,专挑断岩和塌陷处潜行,动作极慢,生怕激起尘土。他临走前看了陈玄夜一眼,没说话,只竖了下拇指。
陈玄夜回了个手势。
杨玉环重新闭眼,双手结印,指尖月白光晕渐渐稳定。她呼吸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脚下的霜痕微微蔓延,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圆,将她护在中央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腿肚子直抽筋。但他没停,带着那八人,借着残垣断壁掩护,缓缓向邪神左腿外侧移动。
五十步。
四十步。
三十步。
邪神依旧矗立,双目燃烧如炬,但没有转向。
二十步时,陈玄夜抬起手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八人立刻伏低,藏在碎石后。
他盯着那条巨腿,焦黑如炭,表面布满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关节处有一圈暗红色纹路,像是旧伤疤。
就是这儿。
他摸出短匕,刀刃在掌心划了一下,血腥气让他脑子更清醒。
“准备。”他低声说。
没人回应,但八人都握紧了武器。
十步之外,风忽然停了。
天地安静得可怕。
陈玄夜盯着那条腿,手指紧扣匕首柄。
他知道,只要他们一动,下一波攻击就会来。
可他们必须动。
他看了眼中央——杨玉环依旧闭眼,但指尖光晕微微颤动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,向前冲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