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起,陈玄夜就动了。
他没等邪神那只焦炭般的手彻底落下,整个人已经贴着地面窜出三丈。短匕横在胸前,刀刃迎着那道撕裂空气的掌风一磕,震得虎口发麻,手臂像被铁锤砸中,整条经脉都是一颤。他咬牙没松手,借力翻滚,躲进一块崩塌的岩壁后头,耳边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方才站的地方已被拍成深坑,碎石炸飞如雨,砸在其他高手背上,有人闷哼一声跪倒,又硬撑着爬起来。
那掌风不止是力大,还裹着黑焰,落地即燃,烧得泥土噼啪作响,冒出一股腐香烛味。少林和尚怒吼一声,禅杖杵地,金光自足下蔓延,化作半透明钟罩将十来人罩住。可那黑焰竟顺着地面爬行,碰到金光便“嗤”地冒烟,钟罩剧烈晃动,和尚们脸色齐变,七窍渗血,却仍死死咬牙维持阵型。
峨眉弟子三人一组,剑光织网,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,硬生生把侧翼扫来的气浪偏移出去。可她们脚下一滑,齐齐喷出一口血,剑阵出现裂痕,一人肩膀直接被风刃削去一层肉,白骨外露。她没叫,只是把剑插进土里撑住身体,另一只手继续掐诀。
青城派三人踩北斗步罡,脚下符文连成一片,引动地气形成缓冲层,减缓震荡波对后排的影响。但他们每踏一步,嘴角就溢一分血,到最后几乎是在用命拖时间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杨玉环抬起了手。
她站在原地,指尖凝出一点月白光晕,轻轻往前一推。霜晶从她脚下迅速蔓延,眨眼间在人群前方筑起一道半圆形屏障,高约两丈,通体泛着冷光,像是用千年寒冰雕成。邪神第二掌砸下来时,正撞在屏障上,轰然爆开——
裂纹瞬间爬满整面墙。
“撑住!”陈玄夜低吼,他知道这不光是喊给杨玉环听的。
她没回应,只是双唇抿成一条线,额角青筋跳动,双腿微微打颤。那层霜晶墙虽未破,但已摇摇欲坠,边缘开始剥落碎屑,像冬天屋檐下融化的冰凌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灰,翻身跃起,借着烟尘掩护往邪神腿边冲。这家伙动作慢,但覆盖范围太大,想近身就得赌命。他算准了那一脚落地的间隙,矮身钻过脚踝,短匕狠狠刺向关节连接处。
刀尖入肉。
没有想象中的阻力,反倒像扎进了烧红的铁块。黑焰反卷,顺着匕首烧上来,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抽筋。他猛地甩手挣脱,虎口崩裂,血滴在焦土上“滋”地冒烟。
“操!”他骂了一声,踉跄后退。
那边李白也动手了。
他本盘坐在高台边缘调息,见陈玄夜失利,冷笑一声,腾空而起,手中长剑出鞘到底,剑光如虹,直取邪神左眼。这一击快到极致,连风都来不及反应,剑尖已没入眼眶半寸,墨血喷溅而出。
邪神终于有了反应。
它头一偏,那只熔岩般的竖瞳缓缓转向李白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仿佛从未受过伤。接着它反手一挥,掌缘带起的空间扭曲直接将李白拍飞出去,撞断两根旗杆才停下,落地时右肩脱臼,整条胳膊软塌塌垂着。
“咳……”他吐出一口血,剑柄还攥在手里,没松。
“老李!”陈玄夜想冲过去,却被第三波攻击逼停。
邪神这次不是挥手,而是抬起脚,朝人群最密集处踩了下来。
这一脚要是落下,至少一半人得被碾成肉泥。
“杨玉环!”陈玄夜吼。
她睁开了眼。
白衣猎猎,长发翻飞,脸上毫无表情,只有指尖再度亮起那点微弱的光。她双手前推,太阴之力疯狂涌出,霜晶屏障瞬间加厚,同时向前延伸五尺,硬生生顶住那只即将落下的巨足。
“咔嚓!”
裂纹密布,整面墙都在颤抖。
她嘴角溢血,一滴落在胸前,洇开一朵暗红花。双腿终于支撑不住,膝盖弯了一下,但她立刻咬牙挺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别靠近……我会把你们冻成冰雕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不大,却让旁边两个想上前扶她的昆仑散修僵在原地。
陈玄夜看得清楚,她不是吓唬人。她脚下的霜痕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扩散,哪怕只是靠近三步之内,衣角都会结出冰碴。她是真怕伤到自己人。
他握紧短匕,指甲抠进掌心。
拼了。
他再次启动,这次不走地面,而是借着崩塌的石柱跃上半空,瞄准邪神脚背与小腿之间的缝隙,短匕全力捅下。这一次他用了巧劲,刀刃卡进关节缝里,总算让它动作一顿。
就是这一顿。
李白抓住机会,单手持剑,剑气凝聚于锋,隔空斩出一道半月形剑芒,直劈邪神咽喉。剑光划破皮肉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,墨血汩汩流出,落地即腐蚀大地,腾起阵阵白烟。
可邪神依旧没倒。
它低头看了眼伤口,然后缓缓抬头,目光锁定陈玄夜。
那一瞬间,陈玄夜觉得脑子像被人拿锥子凿了一下。
无数画面闪现:小时候在破庙被人踢翻饭碗,寒冬腊月蜷缩在草堆里啃冷馒头,第一次杀人时手抖得像个筛子,商队老掌柜临死前塞给他玉佩的手……全是过去的事,全是他的软肋。
“放屁!”他怒吼一声,一刀砍在自己大腿上,剧痛让他清醒过来,“老子不怕这些!”
他抬头瞪回去:“有本事你就干掉我,别玩这套阴的!”
邪神没理他。
它抬起手,第三次砸向屏障。
这一击比前两次更重。
霜晶墙“轰”地炸开大片,碎冰四射,几个靠得近的修士被割伤面部,鲜血直流。杨玉环猛地喷出一口血,整个人往后一仰,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拉回原位——是她自己用太阴之力钉住了双脚,宁可碎骨也不肯后退半步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,可屏障还在。
只是裂纹已经连成网,随时会崩。
陈玄夜喘着粗气,左臂被气浪擦伤,火辣辣地疼,披风破了大半,挂在肩上像条烂布。他看了一眼李白,对方冲他眨了下眼,算是回应。再看各派高手,少林和尚只剩三个还能站着,峨眉女弟子只剩两人持剑,青城三人组中有一人昏死过去,被同伴拖到后方。
没人退。
也没人说话。
他们都知道,这只是第一轮。
而邪神,连动都没怎么动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,把血和灰混在一起的泥浆甩在地上。他重新握紧短匕,刀锋朝天,站在杨玉环身前,替她挡住可能飞来的碎石。
“再来啊。”他说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,吹得杨玉环的白衣贴在身上,吹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。
邪神站在原地,双目燃烧如炬,体表那些剑痕和匕创早已愈合,墨血也不再渗出。它没追击,也没再出手,就像一头吃饱的猛兽,静静看着猎物挣扎。
陈玄夜盯着它,手没抖,心也没乱。
他知道,真正的压力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