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山脊,把西断崖上刚贴好的符纸吹得哗啦作响。陈玄夜正蹲在主阵眼旁检查最后一道导灵线,指尖顺着黄纸边缘一寸寸摸过去,确认没有褶皱、断裂。他刚松了口气,忽然胸口一紧,像是被人用冰锥从外头捅进了心口。
他猛地低头。
衣襟下的皮肤正在渗血。
那道疤——三年前和李白在华山比剑时留下的对称伤痕,左胸一道,右肩一道——此刻正缓缓往外冒血珠,不痛,但有种说不出的冷意,顺着血脉往四肢爬。
他手指一抖,短匕“当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?”旁边一名青城弟子察觉异样,转头问。
陈玄夜没答话,闭上眼,屏住呼吸。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应。当年他们在破庙里割掌结义,喝的是掺了朱砂的烈酒,发的誓也硬得像铁:“你若死在前头,我必踏碎千山来收尸;我若先走一步,你也别念着烧纸钱,直接拿我的骨头当柴烧。”那时谁也没想到,那一滴血真能连命。
而现在,这命快断了。
他睁眼,抓起短匕就往营帐跑。
“陈统领?!”身后有人喊。
“点七个人,带兵刃,跟我走。”他头也不回,一脚踹开帐帘,“李白出事了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们还在布防……东高台那边还没——”
“我说,点人,走。”陈玄夜解开外袍,露出左胸那道湿透的伤疤,“看见没?他现在流的血,就是我这里冒出来的。他要是死了,这疤会烂穿我整个心窝。我不信命,但我信这个。”
帐内一片静。
少林那个光头大和尚慢慢站出来:“我去。”
峨眉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,也上前:“算我们一个。”
青城道人犹豫片刻:“要不……留两人守阵?”
“守个屁。”陈玄夜已经套上靴子,抓起大氅就往身上甩,“阵再牢,人没了,谁来启动?李白要是栽在外头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你们爱信不信,反正我得去。谁愿意活,就跟上来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
风很大,吹得旗幡猎猎响。他一路奔到营地边缘,翻身上马。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、铠甲碰撞声。七个人,不多不少,全到了。
他没多看,抽出短匕往空中一划,刀尖嗡地一震,自动转向北方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“太白撑不了太久。”
马蹄声炸开夜色。
一行人沿着山脊疾行,风像刀子一样抽在脸上。陈玄夜冲在最前,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,眼睛死死盯着匕首的指向。那刀像是活的,每过一段路就会轻轻颤一下,仿佛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。
跑了约莫三里,前方山路突然塌了一截。
“绕!”他吼了一声,勒马跃下,直接跳过断口。其他人跟着照做,有两人摔了跤,立刻爬起来继续追。
又行两里,天完全黑了。不是云遮月的那种黑,是那种……空气都变稠了的黑,连星星都不见。陈玄夜心头一沉,这种阴气,不对劲。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身后人:“你们跟紧路线走,我先走一步。”
“可山路复杂——”
“匕首认路。”他拍了拍腰间,“它比我清楚。”
说完,他不再废话,提气纵身,踏石而上。身形几个起落,已消失在山梁拐角。
后面的高手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咬牙跟上。
陈玄夜独自前行,脚下越来越快。他不敢用全力,怕真气耗尽,可胸口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,像是有人在他心脏里塞了块冰,正一点点化开,毒液一样往全身流。
他知道,这是灵契在衰弱。
意味着李白的意识也在溃散。
“撑住啊……”他一边跑一边低语,声音被风吹得零散,“你他妈不是最能吹吗?说天下无人懂诗,只有你能写真言破妄……你现在倒装哑巴了?”
山路越窄,草木越密。他几次被藤蔓绊住,干脆抽出短匕砍断前路,披荆而行。手背被划出血口,他也顾不上包扎。
忽然,匕首剧烈一震。
他猛地停步,伏地侧耳。
远处,极细微的一声闷响,像是铁器碰撞,又像是什么东西炸开。紧接着,一股腥风顺坡而下,扑进鼻腔。
血味。
很淡,混在夜风里,若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。但他闻到了。
而且,是新鲜的。
他抬头望向前方山谷,那里有一片荒废的屋影,屋顶塌了半边,墙皮剥落,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废弃驿站。
就是那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嘴里,囫囵嚼了几下就咽。然后解下水囊灌了一口,把剩下的全泼在脸上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“还有十里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太白,再撑十里,我就到了。”
他重新起身,步伐更快。脚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。
身后,那七名高手仍在追赶,呼喊声断断续续飘来,但他已听不清内容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在胸口那道疤,在手中这把不断轻鸣的短匕,在前方那片死寂的废驿。
他知道,等他赶到时,看到的可能是尸体,也可能是陷阱。
但他必须去。
不去,他就不是陈玄夜了。
李白也不是李白了。
风更大了。乌云压顶,天地无声。
他咬紧牙关,纵身跃上一块巨岩,再一蹬,整个人如箭射出,朝着黑暗深处奔去。
匕首在前引路,血在身后流淌。
他跑得比风还急,比夜还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