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正悬在山脊线上,像一盏冻住的灯。李白一脚踩上断岩,靴底碾碎了半块青苔石,发出轻微的咔响。他没停步,抬手抹了把额角——汗刚冒出来就被夜风刮冷,黏在皮肤上不舒服。
“再往前三里就是废弃驿站。”他回头说,声音压得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身后七人听见,“按陈玄夜画的地图,逆命盟传信多走这条线。”
队伍里一个少林弟子点头,手里禅杖尖轻轻点了点地:“那地方荒了十几年,鸟都不落。”
“正因为没人去,才藏得住东西。”李白咧了下嘴,顺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,“我猜他们要么在地下挖了窝,要么把驿站改成了暗哨。咱们摸过去,看能不能揪出条尾巴。”
话音未落,走在最前的峨眉女侠忽然抬手,整支小队瞬间止步。
她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地面一块灰褐色的石头。“不对劲。”她说,“这石头太整齐了,像是人工摆的。”
李白走近两步,眯眼看了看。那石头确实不像自然滚落的,边缘平整,排列成三角形,三个角都对着山路中央。
“退。”他立刻说,“原路退回十步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七名高手迅速后撤,动作利落。可就在最后一名青城道人脚跟离地的刹那,前方整段山路突然塌陷,轰隆声中扬起大片尘土,碎石滚落如雨。
“来不及了!”有人喊。
李白反手拔剑,剑鞘往地上一顿,真气一震,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。他在半空中扭身,看见下方裂开的沟壑里插满了带倒钩的铁刺,泛着幽蓝光泽——有毒。
“锁灵钉!”青城道人惊呼,“是天枢院的老机关!”
话音未落,两侧山壁猛然喷出赤红符火,一道接一道在空中交织成网,将整片区域封死。火光映照下,那些符纸竟是用人血书写的咒文,烧起来时隐约有哭嚎声混在噼啪里。
“不是逆命盟。”李白落地,剑尖点地,呼吸沉稳,“这套阵法阴狠毒辣,比江湖手段更脏。”
他话刚说完,四面高处便传来窸窣响动。十几个黑影从岩缝、树后、乱石堆里缓缓站起,全都穿着灰布麻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眼睛。他们手中没有兵器,而是提着一种古怪的铜铃,铃舌是弯刀形状。
“诗仙大驾光临,我们有失远迎。”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沙哑变形,“但这条路,到此为止了。”
李白冷笑:“你们连脸都不敢露,也配跟我说‘迎’?”
对方不答,只是齐齐举起铜铃。
铃声响起的第一瞬,队伍里就有两人脚步一晃,眼神发直。李白反应极快,左手猛地拍向自己右肩井穴,一口酒全喷在胸前衣襟上,借着酒气冲散了那股钻脑的嗡鸣。
“闭气!捂耳朵!”他吼,“这是摄魂铃,靠声波乱神!”
剩下五人立刻照做。峨眉女侠抽出腰带缠住双耳,少林弟子盘膝入定,强行镇守心神。可敌人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嗖——
破空声自高处袭来。数十支黑羽箭从四面八方射下,箭头裹着绿烟,落地即散,化作一片浓稠毒雾。雾气呈暗紫色,碰到草木立刻焦黄萎缩。
“毒雾箭!”青城道人挥袖打出一张清风符,勉强吹开一小片空隙,“这他妈是三品‘腐心瘴’,沾皮见血!”
李白剑光一闪,虹影横扫,将大片箭矢斩落。他一边挥剑一边疾行,逼近一名躲在岩石后的射手。那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逃,可刚跑两步,脚下突然弹起一根细铁链,直接缠住脚踝往上一拽。
“陷阱!”李白心头一紧。
果然,那人被吊到半空的瞬间,整块岩石轰然炸开,无数锁灵钉如暴雨般激射而出。其中一支擦过李白左臂,划开一道血口。他闷哼一声,剑势却不减,反手一撩,将那名机关师钉在岩壁上。
“别恋战!”他回头大喝,“集中突围!往东边林子冲!那里地势低,铃声传不过去!”
五名高手互相掩护,迅速向东移动。可还没走出二十步,地面再次震动。这次是从他们脚下升起的——一圈黑铁栅栏破土而出,每根都有碗口粗,顶端尖锐,围成一个直径五丈的囚笼。
“困龙桩?”少林弟子脸色变了,“这不是活捉犯人的玩意儿吗?怎么用在这儿!”
李白冲到笼边,一剑劈下。火星四溅,黑铁纹丝不动。
“材质不对。”他甩了甩发麻的手,“不是凡铁,掺了陨星砂,硬得很。”
这时,高处的敌人已重新列阵。十几人站在不同方位,同时摇动摄魂铃。铃声叠加,形成一股低频震荡,直透颅骨。队伍中又有两人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,鼻孔渗出血丝。
“撑住!”李白咬牙,将剑插进地面,双手结印,体内真气逆行一周天,强行激发“诗意境”——这是他自创的防御手段,以诗句为引,凝神固魄。
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!”他低喝一声,周身浮现出淡淡的文字虚影,暂时隔绝了铃声侵蚀。
可这也耗损极大。他额头青筋暴起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
“不能再拖。”他看向仅剩的三名还能行动的高手,“你们带伤员先躲进石缝,我来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峨眉女侠摇头,“你一个人顶不住!”
“我说了算!”李白瞪眼,“我是领队,命令懂不懂?快走!”
三人迟疑片刻,最终背起昏迷的同伴,朝着一处狭窄岩缝撤去。李白目送他们进去,深吸一口气,提起剑再度冲向囚笼边缘。
这一次,他不再硬砍,而是运起全身真气,剑尖凝聚一点寒芒,对准两根铁柱之间的连接处猛刺下去。
轰!
气浪炸开,碎石飞溅。那一击虽未能破笼,却让整座囚笼剧烈摇晃了一下,连带着四周埋设的机关阵也出现了短暂紊乱。
“有效!”李白精神一振,立刻准备第二次冲击。
可就在他蓄力之际,头顶骤然一暗。原本明亮的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四周温度急降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,形状诡异,竟像是一张闭着的眼睛。
地面开始渗出黑水,顺着裂缝流淌,所过之处,草木尽枯。
“阴窟之气……”李白瞳孔一缩,“他们根本不是要杀我们,是要借我们的血祭开地脉!”
话音未落,四面高处的敌人齐齐松手,任由摄魂铃坠地。紧接着,他们从怀中掏出黑色符纸,贴在自己额头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一个个身影开始扭曲、膨胀,皮肤龟裂,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躯体。他们的四肢拉长,指端生出利爪,双眼变成浑浊的灰白色。
“操。”李白低声骂了一句,“还真是群披人皮的鬼东西。”
怪物们嘶吼着扑下悬崖,速度快得惊人。李白挥剑迎敌,剑光如练,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,将最先扑来的两只斩成两截。可刚解决完,又有三四只从背后跃来。
他旋身格挡,剑柄撞翻一只,膝盖顶碎另一只的下巴。但体力消耗太快,伤口也开始发麻——那支擦伤的毒箭显然不只是表面划痕。
一名少林弟子冒险冲出石缝救援,却被一只怪物扑倒,肩胛骨当场被抓穿。他惨叫一声,滚进岩缝深处。
李白怒吼,拼着左臂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,硬生生将那只怪物的脑袋削了下来。可他自己也因失血过多,踉跄几步,单膝跪地。
“还不行……不能倒……”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,试图站起来。
就在此时,地面猛然一震。那圈黑铁囚笼竟然开始收缩,铁柱缓缓向内挤压,逼得他不得不退到中心。而四周的怪物并未继续进攻,而是退回高处,静静围观。
远处,最后一缕月光也被乌云吞没。
李白喘着粗气,右手握剑拄地,左手按在不断渗血的肋下。他抬头望向黑暗的山顶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你们想抓活的?行啊……可别怪我死前,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他缓缓抬起剑,剑尖指向夜空,一字一句道: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”
剑气随诗而动,天地为之变色。一道银光自他剑尖冲天而起,直刺苍穹。
可就在那道光即将破云而出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一脚踹在他手腕上。
剑光溃散。
李白整个人被踹翻在地,后背重重撞上铁柱,喉头一甜,鲜血涌入口腔。
他艰难抬头,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敌人站在面前,手中拎着一把骨制短斧,斧刃上刻满邪纹。
那人俯视着他,缓缓开口:“诗仙?也不过如此。”
李白抹了把嘴,笑了:“你别说……我还没开始认真呢。”
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酒壶,指尖微微发力。
酒壶底部,藏着一枚从未示人的雷火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