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了跳,陈玄夜的手还按在《昆仑遗卷·禁录》的封面上,指节发白。刚才那行浮现的字——“长安地下,九龙盘脊,其眼在华清池底”——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没人说话。
少林老僧拄着禅杖,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他活了七十年,见过血雨腥风,也经历过宗门覆灭,可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,觉得天地都压了下来。
峨眉那个小弟子靠着墙,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他才十七岁,入门三年,第一次出山就撞上这种事。他娘要是知道他死在这儿,坟头草都没长齐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活着出去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上一回更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陈玄夜没看他,也没看任何人。他弯腰,把掉在地上的短匕捡起来,刀刃朝下插进青石板缝隙里,试了试深浅。这动作他从小就会,市井巷战时,踩空一步就是断腿,多看一眼就能活命。
他抬头,盯着典籍末页那行字:“答案就在这儿。”
火光猛地一晃,是他把地上另一支火把抄起来,狠狠砸进墙洞。噼啪一声,火星四溅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“退?往哪儿退?”他嗓音低,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钟,“退到城门口?退到家里烧香拜佛等天亮?逆命盟不是来抢钱的土匪,他们是冲着整个天下来的。今夜子时,月缺阴盛,封印一破,咱们这些人,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吸成干柴。”
李白坐在石台边上,一脚踩着台沿,一手搭在剑柄上。他刚把空酒壶扔了,袖口沾了点灰,懒得拍。听陈玄夜说完,他冷笑一声: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可问题是,他们人呢?在哪个坑里埋着?拿什么阵法开眼?总不能咱们仨站这儿喊‘老子来啦’,人家就自动开门迎客吧?”
“书里说了。”杨玉环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静了一瞬。她站在石台右侧,指尖凝着一点银光,像夜里将熄未熄的萤火虫。“三重条件:月缺之夜、九脉交汇之地、命格纯阴者为祭。前两样已经凑齐,第三样……我就是。”
她说得平静,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陈玄夜猛地转头看她。
她没躲,只是轻轻抬手,用银光扫过书页边缘。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开始泛起微光,像是被唤醒的记忆。“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是钥匙。我只是……以前不知道门后关的是什么。”
“所以现在知道了。”陈玄夜咬牙,“那就不能再让他们用你。”
“我也不是第一天想反抗。”她嘴角动了动,几乎算不上笑,“可一个人撕不了锁链。现在有你们。”
少林老僧缓缓点头:“贫僧虽愚钝,但也知大势所趋。若今日避战,明日便是万民涂炭。与其苟活一日,不如拼此一命。”
青城道人抚须:“我道门修行百年,为的就是护一方安宁。如今妖氛将起,岂能袖手?”
话音落,各派高手陆续站直身子。有人拔剑出鞘三寸,有人掐诀凝气,还有个年轻和尚默默解下背上的铜铃,挂在石台角上——那是他们少林闭死关前才挂的东西。
陈玄夜看着这群人,喉咙动了动。
他知道这些人里,有怕的,有犹豫的,也有纯粹为了门派名声来的。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们现在站起来了,就不会再坐下。
“那就定个章程。”他说,“别打糊涂仗。”
李白翻身站起来:“先说时间。老和尚你说‘月缺之夜阴气极盛’,那就是今夜子时没错吧?”
“不错。”少林老僧翻到书中一页,“此处记载‘朔月无光,百鬼夜行’,正是今夜。我们最多还有六个时辰。”
“六个时辰够干不少事了。”陈玄夜走到石台前,抽出短匕,在台边青石上划出一道线,“第一,搞清楚他们在哪儿动手。书上说‘其眼在华清池底’,那我们就去华清池周围设防。地形我熟,当年追一个采花贼钻过那边的地龙沟,三条暗渠两条塌了,剩一条通温泉宫侧殿。”
“第二,”他继续划,“封印怎么破,得有人研究。这书里的术法不是街头贴符,弄错一个笔顺都能炸炉。谁来?”
所有人目光转向杨玉环。
她没推辞,只把手掌覆在书页上:“我能感应太阴之力流转路径。如果能找到反向施术的节点,或许可以提前扰动封印节奏,让他们开不了门。”
“风险多大?”李白问。
“很大。”她说,“一旦失败,我可能当场魂散。但如果成功,至少能拖住他们半柱香时间。”
“那就值。”陈玄夜收刀入鞘,“你留下研术,我和老和尚安排人守你。峨眉两个弟子,青城道长,你们负责护法,不准任何人打扰。”
“我去哪儿?”李白活动手腕,剑还没出鞘,但气势已经变了。
“你带精锐小队,反向追踪。”陈玄夜盯着他,“逆命盟不会只蹲在华清池等我们上门。他们肯定有前哨、有补给点、有传信渠道。你去找,给我端了它。最好能在他们动手前,打乱节奏。”
“孤军深入?”青城道人皱眉,“万一中伏?”
“所以他不孤。”陈玄夜看向场中八名各派顶尖好手,“挑七个身法快、嘴严、敢拼命的,跟他走。我不指望你们全歼敌人,但必须带回情报,或者——打出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三道剑光冲天。”李白咧嘴一笑,“我写诗不行,放烟花还是可以的。”
“我要是没看见呢?”
“那你就在原地死守,等到子时三刻。”陈玄夜拍了下石台,“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。”
“你要撑那么久?”少林老僧沉声问。
“我不撑,谁撑?”他扫视一圈,“我是最能挨打的那个。市井混大的,挨揍是家常便饭。再说,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,能换天下太平,赚了。”
杨玉环忽然抬手,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形符纹。银光微闪即逝,但没散。
“我还撑得住。”她说,“封印之术,我会在时限前完成。”
李白点点头,转身点了七个人:“你,你,还有你。背上干粮,别带多余东西。轻装,快进快出。”
被点到的人立刻整理装备,有人撕了衣角包扎伤口,有人往嘴里塞了块肉干。没人问能不能不去,也没人说要写遗书。
陈玄夜拿起短匕,在石台上刻出简易地图:华清池、温泉宫、地龙渠、三处高地。他一边划一边说:“我会带主力布防在这三个点,用震脉桩配合符阵,干扰地气流动。他们要是强行引动灵脉,至少得先破三重阻隔。”
“你一个人顾不过来。”峨眉大师姐提醒。
“我不一个人。”他看向少林老僧,“您坐镇中枢,统合调度。青城道长负责西侧符阵,大师姐带人守东面高台。其他人按区域轮替,保持警戒。”
“若李白得手,剑光为号,我们立刻转守为攻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没信号……我们就当他们没成功。死守原地,等杨玉环完成逆转之术,以太阴共鸣为引,打断仪式。”
“这计划听着像赌命。”李白抱着剑,靠在墙上。
“本来就是赌命。”陈玄夜看着他,“但我们手里至少有牌了。以前是蒙眼走路,现在知道敌人在哪,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知道怎么拦。这就够了。”
火光映在他脸上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
杨玉环捧起典籍,走向角落一张石凳。两名峨眉弟子立刻跟上,一左一右站定。青城道人取出符纸,开始布置结界。
李白检查剑鞘,确认无损,抬头问:“啥时候走?”
“等她画完第一道符。”陈玄夜说,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不多。”杨玉环低声说,手指已触到书页,“子时之前,我必须完成。否则一切归零。”
陈玄夜点头,不再说话。
石厅内只剩下翻页声、磨刀声、绑绳结的声音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。
七名精锐围在李白身后,兵器在手,眼神冷静。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,但他们也知道自己为何出发。
陈玄夜站在石台前,收刀入鞘,披风拂动。
所有人整装待发,静等一声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