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还在石壁上晃,但没人再盯着那本书了。陈玄夜收刀入鞘,披风一甩,人已经走到洞口。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走。”
三个字,像铁钉砸进青石板。
队伍立刻动了起来。没有喧哗,没有迟疑,只有磨刀声、绑腿绳的拉紧声、符纸塞进怀里的窸窣声。各派高手分作三拨,脚步轻而稳,像是早就排练过千百遍。其实谁也没练过,但生死关头,人自然就懂了什么叫“听令行事”。
陈玄夜站在岔道口,左手按在短匕上,右手一指东侧通道:“主力跟我走。”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震脉桩、符线、铁索钩,都带上。别贪快,地龙渠底下湿滑,摔一跤就是误事。”
少林老僧拄着禅杖跟上来,青城道人背着符囊,峨眉大师姐点了六个人,清一色短打劲装,腰间挂满小包。他们不说话,只点头。这些人里有和尚、有道士、有江湖客,平日门派之争能吵三天三夜,现在却像一支兵,连呼吸节奏都差不多。
杨玉环没动。
她还坐在角落那张石凳上,手覆在《昆仑遗卷》上,指尖银光微闪。两名峨眉弟子已站到她两侧,一人手里握着桃木剑,另一人掌心贴着符纸。青城道人绕到外圈,在地上画了一圈朱砂符纹,又从袖中掏出七枚铜钱,按北斗方位埋进石缝。
她闭着眼,呼吸很浅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太阴之力不是随便就能调用的,尤其是这种逆天改命的术法,每多引一分,魂魄就像被刀刮一次。但她没喊停,也没皱眉,只是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像风吹过琴弦。
李白最后一个起身。
他拎着剑,酒壶早扔了,腰带上只剩个空挂钩。他看了眼石厅深处那个白衣身影,又望了眼陈玄夜的背影,咧嘴一笑:“你俩一个死守,一个硬扛,剩下我干脏活累活,这分工挺公平啊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知道不会有人接。
他耸耸肩,转身走向西边密道。七名精锐立刻围拢过来——少林一名俗家弟子,青城一名年轻道长,峨眉两个女侠,还有三个不知门派出身的江湖好手。他们脸上都有伤疤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轻装。”李白低声说,“符纸带十张,干粮两块,水囊半满。多余的东西,烧了。”
有人撕了外袍,有人扔了备用刀,还有一个直接把靴子换了双草鞋。动作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。
李白掏出罗盘,指针微微晃动。他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是陈玄夜刚才刻在石台上的复制品,用炭笔临摹下来的。他对照片刻,抬脚迈入密道:“走北岭,绕废弃驿站。那边荒了十几年,最适合藏老鼠。”
八条人影鱼贯而入,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掉。
陈玄夜带队走的是东侧主道。这条路通向华清池外山脊,地势高,视野开阔,适合布防。他们出了洞口,天色正由灰转暗,夕阳卡在长安城西的塔尖上,像块将熄的炭火。
“先去东高台。”陈玄夜走在最前,短匕插在腰后,双手空着,随时准备攀爬或格挡。他一边走一边说:“那里有块断碑,后面能藏三根震脉桩。青城道长,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架设,记住——桩底朝南,符线顺地气走,别图省事横穿裂缝。”
“明白。”青城道人应了一声,带着两人加快脚步。
陈玄夜继续下令:“少林师兄,你和两位师弟守北面暗渠口,那是唯一能通温泉宫的活路,敌人一定会试。我在西断崖设主阵眼,那里地势最低,最容易聚阴气。”
队伍迅速分散。
他独自爬上西断崖,脚下是塌了半截的石桥,桥下黑水缓缓流动,那是地龙渠的支流,传说直通华清池底。他蹲下身,用匕首刮开地面青苔,露出一道裂痕——正是书中所说的“九脉交汇”标记之一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低声说。
从怀里掏出第一根震脉桩,青铜质地,刻满符文。他小心翼翼插进裂缝,又抽出三根红线,分别连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预设点。线是特制的,沾了朱砂和骨粉,一旦地气异动,会立刻发烫变色。
“慢一点没关系,错一步全废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是对身后赶来的两名弟子说的。
他们点头,手有点抖,但没出错。
另一边,东高台上,青城道人正跪在地上贴符。符纸是用黄麻纸画的,一道一道贴成环形,中心留出阵眼。他额头冒汗,不是因为累,而是怕——这种级别的封印干扰阵,他师父一辈子也就用过一次。
“贴完第三圈就停下。”他对身边弟子说,“剩下的等我信号。万一中途触发反噬,你们立刻退到碑后。”
弟子咬牙点头。
北面暗渠口,少林两名武僧已用铁索钩搭起简易屏障,又搬来几块大石堵住入口。他们盘坐在前,禅杖横膝,闭目调息。其中一个低声念经,另一个则时不时抬头看天——月亮还没出来,但阴气已经开始往上涌了。
石厅内,杨玉环依旧未动。
她的双手已完全覆在典籍上,银光不再闪烁,而是稳定流转,像月光照在湖面。空中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符纹,缓缓旋转,随着她的呼吸起伏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护法的峨眉弟子交换了个眼神,都没敢动。她们知道,这时候哪怕一声咳嗽,都可能让她走火入魔。
青城道人加固完外围符阵,退到墙角坐下,手里捏着一枚铜铃。这是预警用的,一旦结界波动,铃就会响。他闭上眼,耳朵却竖着,连自己心跳声都嫌吵。
李白一行已翻过第一道山梁。
荒岭无路,全是碎石和枯藤。他们踩着岩缝前进,速度不快,但没停。李白走在最前,罗盘拿在左手,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他时不时回头看看,确认人都在。
“歇五分钟。”他在一块巨岩后停下,“喝水,吃干粮,别说话。”
七人默默照做。
有个女侠从怀里掏出块烤饼,掰开一半递给旁边道士。道士摇头,掏出自己的肉干啃了一口。没人笑,也没人抱怨。他们都清楚,这一趟出去,未必能回来。
李白仰头看了看天。暮色四合,长安城的方向泛着淡淡的红光,像是谁在远处烧房子。他眯了眯眼,没说什么,只是把罗盘收进怀里,重新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今晚子时前,我们必须摸到他们的脚印。”
八条人影再次移动,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中。
陈玄夜站在西断崖边缘,看着最后一根震脉桩埋入地下。三处防线已初步成型,虽不完整,但骨架有了。他抹了把脸,喘了口气,望向石厅方向。
他知道,此刻杨玉环正在用自己的命格撬动天地规则,而李白正带着七个人往虎口里钻。
他什么也帮不了。
只能守住这一片山脊,等到子时。
他拔出短匕,在地上划出一道新线——是通往主阵眼的最后一条导灵路径。
“再加一道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