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,但比先前稀薄了些。镇魂碑前的地面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踩上去黏脚。陈玄夜坐在碑基上,短匕横在膝头,刀刃映着一点天光,冷得像块冰。他没动,眼睛也没眨,盯着前方那片仍翻涌着的灰白,仿佛知道那里迟早会走出点什么。
李白站起来了。酒壶塞回怀里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可那股子剑气已经压不住了,顺着剑鞘往外渗,把脚边的雾都逼退了一寸。
队伍里没人再闭眼。刚才那根麻绳还缠在几个人手腕上,没解开。少林弟子盘坐的姿势僵硬,峨眉双剑的剑尖微微发颤,青城道人手里符纸快被汗水泡烂了。他们都醒了,也都明白了——刚才那一关,不是终点。
杨玉环靠在碑侧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掌心那点银光早就熄了,琴弦断口扎进皮肉,血干了,结成一道黑线。她没动它,就让它挂着,像一根不肯摘下的旧伤。
“五分钟。”陈玄夜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到了。”
没人应。谁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到。
他缓缓起身,短匕收进腰带,两手空空地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传来石板的凉意,不是幻觉。这地方是实的,路也是真的。雾开始往两边退,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后头一片开阔地——乱石堆叠,枯树横斜,远处有座塌了半边的石桥,桥下无水,只有一条裂开的地缝,冒着淡淡的黑气。
出口就在那儿。
“走?”有人低声问。
陈玄夜没答。他在等。市井混久了的人都懂,越是看着能活的路,越可能埋着最深的坑。昨夜那三道盯梢的气息,今天这一路的迷阵机关,全都是铺垫。现在雾散了,路通了,敌人却还没露脸——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。
李白走到他身边,肩并肩站着。两人谁也没看谁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“要来,就赶紧。”李白低声道,“磨蹭够了。”
话音落下不到三息。
前方雾墙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紧接着,七道身影缓缓踏出,步伐一致,落地无声。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袍,兜帽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下半张嘴和紧抿的唇线。袍角拖在地上,不沾泥水,也不留脚印,仿佛踩的不是实地。
七人呈扇形展开,停在离镇魂碑二十步外。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,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。但他们身上那股邪气,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草木在他们走过的地方迅速枯黄,石头表面浮起一层灰黑色霉斑,连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。
陈玄夜一步跨前,挡在队伍最前面。他右手摸到腰间短匕,左手握拳,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大声问,嗓门劈开沉寂,“为何拦我们?”
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,没人回应。
中央那人微微抬头,兜帽下露出一抹冷笑。那笑极短,极冷,像是用刀在脸上刻出来的,嘴角一扬即落,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陈玄夜心头一紧。
这种人他见过。赌坊杀人的老千,动手前永远不说话,笑完就捅刀。这种人不怕死,也不给人活路。
“李白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李白应了一声,剑已出鞘三寸。
冷笑落定的刹那,黑袍首领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一团黑芒骤然凝聚,像是从虚空里攥出来的一团脏东西。那光芒不亮,却刺眼,带着一股腐臭味,连风都绕着它走。
陈玄夜喊了句:“散!”
话没说完,黑芒已轰然射出。
一道粗如儿臂的邪能光束直冲人群中央,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躲。李白暴喝一声,长剑彻底出鞘,剑光炸起,迎面斩向那道黑芒。
轰——!
巨响炸开,气浪掀得众人踉跄后退。烟尘腾起,碎石乱飞,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沟壑,直达镇魂碑脚下。碑体震颤,裂痕中迸出几缕黑气,又被杨玉环残留在碑上的银丝勉强压住。
李白落地,脚下一滑,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。他剑尖垂地,虎口裂开,血顺着剑脊往下滴。那剑光虽挡下了正面冲击,可余波仍扫中了两名青城弟子,一人当场吐血,另一人手臂焦黑,符纸尽数焚毁。
黑袍七人纹丝不动,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拍蚊子。
陈玄夜没再问第二遍。他知道问不出结果了。这种人,背后一定有主子,有计划,有目的。他们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清场的。
“结阵!”他吼了一声,短匕抽出,反手握在掌心,“峨眉护后,少林列前,青城补灵!别让他们分开我们!”
各派高手咬牙起身,兵刃出鞘,勉强摆出防御姿态。可谁都清楚,刚才那一击只是试探。真正的攻击,还在后头。
杨玉环抬手扶碑,想站起来,却被一名峨眉弟子死死按住。“姑娘别动,你撑不住的!”
她没挣扎,只是盯着那七道黑影,尤其是中间那个首领。她忽然觉得那股邪气有点熟——不是味道,是“节奏”。就像太阴之力有呼吸节律一样,那黑芒的波动,也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心跳。
“他们……不是人。”她喃喃道。
李白听见了,冷笑一声:“管他是不是人,敢动手,就得挨揍。”
黑袍首领站在原地,掌心黑芒再次凝聚,比刚才更浓、更暗,像是一团将沸未沸的毒血。其余六人同时抬手,指尖泛起同样色泽的光点,隐隐与首领相连,形成一个诡异的阵型。
陈玄夜盯着他们,脑中飞快过着这些年走过的路:破庙里的野狗,街巷中的混混,山贼、贪官、假道士……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。可最后呢?哪个不是被他一刀削了脑袋,扔进臭水沟?
他不信命,也不信鬼神。
他只信手里这把刀,和身边这群不肯跪的人。
“来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短匕横举,“看看是你那黑糊糊的玩意儿厉害,还是老子的刀快!”
黑芒暴涨。
首领的手掌猛然推出。
这一次,不是一道光束,而是七道,呈网状罩下,覆盖整个镇魂碑区域。地面瞬间龟裂,黑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。
李白跃起,剑光化虹,直取首领面门。
陈玄夜矮身冲刺,匕首贴地划出,奔向最近一名黑袍人的下盘。
其他人各施手段,拼尽全力迎击。
可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——
首领兜帽下的嘴角,又扬了一下。
那不是冷笑。
那是……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