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钟响还在山间回荡,余音像铁链拖过石缝,震得人耳根发麻。可队伍没停,反而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一起,紧绷的肩背就松了半寸,脚底也有了力气。
陈玄夜走在最前头,听见身后脚步重新整齐起来,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他知道,笑比喊口号管用——人一开口,胆气就出来了。
山路越往上走越窄,两旁岩壁夹着一线天光,风从高处灌下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忽然抬手往后一压,整支队伍立刻停下。
“歇一刻。”他说,“真气不稳的,盘腿坐好。”
话音刚落,几个年轻弟子果然脸色发白,腿一软就要跪下,旁边同门赶紧扶住。陈玄夜扫了一眼,点出七八个气息浮乱的,都是入门不久、根基未稳的。
他跳上一块凸出的岩石,站定后道:“都听着——吸气,慢一点,像抽丝一样,别急;呼气,干脆点,像砍柴断浪。心不动,气就不乱。”
这是他在市井混饭吃时琢磨出来的土法子。小时候被人追打,躲进破庙喘气,发现越是慌就越喘不上来,后来慢慢试出这三式呼吸法:一吸二停三吐,循环三次,心跳就能压下去。
底下有人嘀咕:“这也叫功法?”
李白正靠在树边喝酒,闻言噗嗤一笑:“怎么不是?老子写诗还讲究‘起承转合’呢,打架哪有那么多花架子?命要紧,招不重要。”
他晃悠悠站起来,把酒壶塞进怀里,抽出剑来往空中一划:“你们现在就像一锅乱粥,灵力撞来撞去,自己把自己绊倒。不如动一动,让血活起来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冲着青城派一个剑修挑了挑眉:“喂,小道士,来两下?别怕,我不劈死你。”
那道士脸一红,拔剑迎上。两人瞬间交手三招,剑尖相撞爆出几点火星。李白脚下踉跄两步,像是喝多了站不稳,实则借势绕到对方背后,剑锋轻轻搭在他后颈。
“你看,你剑路太直,破绽在肩窝。”他收剑笑道,“剑不是越快越好,是在别人以为你要停的时候,再往前送半寸。”
众人哄笑。气氛一松,不少人主动起身活动筋骨。
杨玉环一直默默站在队列左侧,这时缓步走出。她没说话,只是打开琴匣,指尖轻抚过琴弦。一道清辉自她掌心漾开,如薄霜般落在众人肩头。
这是月华命格之力,但她只释放了极浅的一层。真正的爆发会引动邪神感应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要做的,是调和。
各派护体术法不同,有的刚猛如火,有的阴柔似水,聚在一起容易互相排斥。她以琴音为引,十指虚拨,奏出一段低回旋律,不激昂,也不悲切,就像溪水流过石缝,缓缓地把所有灵力频率拉齐。
崆峒派那位拿铜铃的老道最先察觉变化:“咦?我这护体阵居然不抖了。”
“因为你刚才跟峨眉那个丫头对站,一个火一个水,差点炸了。”李白插嘴。
峨眉女修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?我们练的是寒江雪剑意!”
“哦,怪不得冷得我蛋疼。”李白咧嘴。
又是一阵大笑。连少林僧人都忍不住摇头。
趁着这空档,陈玄夜开始带人做基础运转。他虽不是大宗师,但这些年闯荡江湖,见识过不少门派的内息法门。他把几种最稳当的路径拆解出来,教大家如何优化真气循环路线。
“比如你练的是阳刚一路,那就重点疏通督脉;要是走阴柔,任脉多走两遍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,“别贪多,一次只强化一条主脉,效率最高。”
有弟子问:“万一走岔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趴地上,让我踩两脚。”陈玄夜面不改色,“保证给你踩回来。”
队伍爆笑。连杨玉环都微微低头,掩住了嘴角一丝笑意。
李白看热闹看得手痒,干脆拉着几个年轻剑修围成一圈:“来来来,别光站着,挨个跟我过两招。输的人请我喝酒,赢了——我也请你喝。”
“你哪来的酒?”峨眉女修怀疑。
“怀里还有一壶!”李白拍胸脯,“输了我掏钱买新的!”
于是场上顿时热闹起来。崆峒铃剑双修者率先上场,铃铛一摇,剑随音动,攻势凌厉。李白左闪右避,醉步游走,突然一个弯腰,剑尖自下而上挑中对方手腕,逼得他撒手弃剑。
“铃声扰敌可以,但别被自己的音律困住。”李白收剑点评,“剑是你的心,不是铃铛的奴才。”
接着是峨眉那位轻灵剑女,身法如燕,剑走偏锋。李白这次不再躲,正面硬接三剑,第四剑时突然变招,剑柄横敲她肘部,逼她退后两步。
“你太快了,反而留不下杀招。”他说,“快不是目的,准才是。”
轮到陈玄夜时,他没用剑,只抽出腰间短匕。近身缠斗本就是他的强项。他与李白交手五招,前三招防守,后两招突进,匕首险些贴上李白咽喉。
李白哈哈大笑:“行啊你,市井小子也能摸到我脖子?”
“你不也没砍中我?”陈玄夜收回匕首,“你太爱耍帅,最后一剑非得转个圈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抱拳作罢。
这一通切磋下来,众人筋脉通畅,战意回暖。原本因长途跋涉积累的疲惫,也被实战唤醒的锐气冲散。
就在这时,队伍后排传来低声议论。
“咱们真能打赢吗?上古邪神……那可是三百年前九大派联手才封住的东西。”
“听说当年死了几千人,最后靠七件神器才压住它。”
“我们现在有几件?三件?四件?够吗?”
声音不大,但传到了前面。
陈玄夜听得清楚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跃上一块更高的岩石,环视全场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。怕得晚上睡不着,怕得刀都握不稳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但我更怕的,是回头一看,没人跟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我不是英雄,小时候抢馒头都要挨打。可我现在站这儿,是因为我相信一件事——人心聚,则天地亦可撼。”
底下有人点头。
“我们不是来送死的,是来改命的。”他抬手指向远方,“每一口呼吸,每一次运功,都是在为那一刻攒力气。你多稳一分气息,到时候就多活一口气。”
李白接过话头,笑嘻嘻地说:“我写诗从不怕错字,打架也一样——打完才知道谁该倒下!”
这话糙理不糙,众人哄然大笑,心头阴霾一扫而空。
杨玉环轻轻合上琴匣,站起身。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她走到陈玄夜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而立。
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有力。
队伍重新列阵,步伐再次整齐划一。前方山路蜿蜒向上,雾气渐浓,隐约可见一座孤崖矗立于峰脊,形如巨口,等着吞噬一切闯入者。
陈玄夜看了眼天色。乌云依旧厚重,但东边已透出微光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匕,冰冷依旧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队伍再度启程。脚步踏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声响,像一场无声的誓约。
李白赶上几步,凑到陈玄夜耳边:“你说老头儿会不会在里面等咱们?”
陈玄夜侧头看他。
李白咧嘴:“守墟老人那抠门性子,死也要死在结算工资之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笑声未落,队伍已穿过最后一段陡坡,前方视野豁然开阔——一座黑沉沉的山峰静静卧在云雾之中,峰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隐隐有红光渗出。
他们还没到。但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