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灰蒙,裂口深处的钟声还在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地底抽出来的锈铁链条,拖得人心里发沉。陈玄夜右脚刚踩上第一块焦石,耳尖一动,猛地抬手——不是往前,而是横着拦在李白和杨玉环身前。
“别动。”
李白已经拔出三寸剑锋,闻言冷笑:“又来?这破地方连个喘气的风都没有,谁还能藏得住?”
杨玉环没说话,但手指已经搭在琴匣边缘,指尖微凉。她能感觉到,那股从裂口里渗出的邪气正和体内月华命格隐隐对冲,像两股水逆向奔涌,撞得经脉发麻。
可就在这死寂里,山风忽然变了向。
不是从谷内吹来的腐锈味,而是东南方向卷来一阵清流,夹着草木灰烬与铜铃轻响。紧接着,地面传来闷闷的震动,不是地震,是脚步——很多人,踏在硬土上的节奏整齐,训练有素。
“来了。”陈玄夜低声道。
李白眯眼望向荒坡上方,只见几道身影踏云而至,领头三人落地无声。左边那人手持青铜铃铛,铃舌未动,却嗡鸣不止;中间的披着青幡,幡面画的是北斗七星倒悬之象;右边那位背了个黑乎乎的古鼎,鼎耳上挂着半截断绳,看着比人还老。
三人拱手齐声:“昆仑墟传讯已至,我等奉师门令,前来助阵!”
话音未落,山道两侧陆续奔来数十人,皆佩法器,衣袍颜色不一,却都绣着相同的符纹——七瓣莲开,中央一点金芒。那是三百年前各派联合封印上古邪神时定下的盟约印记,早已失传多年,如今重现眼前。
陈玄夜松了口气,收回短匕,抱拳还礼:“多谢诸位仗义同行。”
他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。队伍迅速汇拢,有人递来干粮,有人默默检查法器,还有年轻弟子好奇地打量杨玉环,被师父一巴掌拍后脑勺:“看什么看?那是灵女转世,再盯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当符引!”
气氛一下子活了点。
李白咧嘴一笑,把剑插回背后皮扣,“嘿,总算不是四个傻子往坑里跳了。”他扭头看向那个拿铜铃的老道,“你们是崆峒派?听说你们祖上有个疯子,拿自己的骨头炼过镇魂钉?”
老道胡子一抖:“那是我太师祖!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,但我猜他肯定不怕疼。”李白拍拍对方肩膀,“咱俩差不多。”
众人哄笑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。这时,队伍中走出一位峨眉女修,白衣素裙,腰间挂着一串银铃,声音清亮:“我们昨夜接到守墟老人留影传讯,说七器共鸣将启,若无人阻止,地脉阴窟会彻底崩塌。我们连夜出发,沿途联络同道,一共集结九大门派、三十六支散修队伍,现下已在山外设下临时结界,防止邪气扩散。”
“九大门派?”李白吹了声口哨,“连终南山那群闭关的老乌龟都出来了?”
“他们没来。”女修淡淡道,“但他们把‘斩雷剑谱’第三重交给了我,说是……留给有用的人。”
李白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好家伙,这是怕自己死后没人记得他们牛逼啊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女修也笑了。
陈玄夜站在队首,看着一张张陌生又坚定的脸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松了一寸。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了。
他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:“我不是大宗师,也没拜过名师。小时候在市井抢一口饭都要拼刀子,谁能想到今天我能站这儿,带着这么多人去砸一个上古邪神的老窝?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信一件事——人心聚,则天地亦可撼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,崆峒长老抚须开口:“宁碎头颅,不断脊梁。”
峨眉女修踏前一步:“我辈修道,不为长生,只为护一方清明!”
青城道士举起桃木剑:“斩邪除祟,今日在我!”
一句接一句,没有豪言壮语,全是平实话语,却像火把一样,把整条山道照得通明。
杨玉环听着,轻轻打开琴匣。她没弹琴,只是指尖掠过弦面,一声清音荡开,前方浓雾竟被震散数丈,露出一条隐约可见的石阶路。
众人肃然。
“那就一起,走到尽头。”陈玄夜抬手向前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这次不再是四人孤行,而是百人联军,步伐整齐,气势如虹。陈玄夜走在最前,李白落在中段继续跟人吹牛,说什么当年一剑劈雷的事迹,越说越离谱,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了,干脆灌了口随身带的劣酒压惊。
杨玉环紧跟在陈玄夜左侧,虽面色仍有些发白,但脚步稳健。她知道,越是靠近邪地,体内命格就越躁动,但她也清楚,这一次,她不是祭品,她是来终结命运的人。
山道渐陡,两侧岩壁开始出现古老刻痕,似符非符,似字非字,偶有残光闪动,像是被困住的魂魄在低语。有年轻弟子忍不住伸手去碰,被身旁师兄一把拽回:“别碰!这些是三百年前战死者的残念,触之即疯!”
话音刚落,远处裂口方向传来第二声钟响。
低沉,悠远,比第一声更近了些。
队伍没人停下。反而走得更快了。
一位少林僧人低声诵经,声如洪钟,压住了那些杂音。其他门派也纷纷开启护体法阵,光芒交错,映得山路如同星河铺就。
陈玄夜摸了摸腰间短匕,冰冷依旧。他抬头看天,乌云依旧压顶,但东方已有微光透出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知道,守墟老人还没回来。那第三声钟响,还没响起。
但他也不急了。
这一路,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命往前冲。身后是天下正道的脊梁,是无数双愿意赴死的眼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百人队伍,无一人退缩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。
风更大了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前方雾气翻滚,隐约可见一座断崖矗立于山脊之上,形如巨兽张口,等着吞噬闯入者。
李白赶上几步,站到他身边,难得正经地说了句:“喂,你说老头儿会不会在里面等咱们?”
陈玄夜看了他一眼:“你说呢?”
李白咧嘴:“我觉得会。那老头抠得很,死也要死在结算工资之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队伍穿过最后一段乱石坡,踏上通往断崖的窄道。这里地势极高,往下看去,整个荒谷尽收眼底,裂口深处红光隐隐,像大地睁开了眼睛。
陈玄夜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众人。
“前面就是封印最早松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强攻,不是送死,而是守住这条路,等一个人回来。”
“等谁?”有人问。
“等一个活得久、死得起的老头。”李白接过话,“他要是没死,肯定会敲第三声钟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就在这笑声中,远处裂口方向,第三声钟响,缓缓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