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角妖邪六只眼睛同时睁开,盯住陈玄夜的那一刻,山谷里的风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不能动。
身后是杨玉环,跪在地上,一口血刚喷出来,白衣服上红得刺眼。她双手撑着岩壁,指节发白,呼吸断断续续,像破风箱。再往后,是残阵——不到二十人,伤的伤,喘的喘,刀都举不稳了。
前面是洞口,黑泥翻泡,裂缝深处幽蓝符纹一闪一灭,跟心跳似的。
那独角妖邪缓缓爬出,四肢着地,脊背拱起,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牛。它没急着扑,反而低吼了一声,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整片谷地都在震。
这一声,像是号令。
四周残存的妖邪立刻停下乱冲,齐刷刷转向洞口方向,趴在地上,头贴泥土,像是在朝拜。
陈玄夜眼角抽了一下。
操。还真有王法了?
他握紧长剑,左臂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脚边的石头上,啪嗒一声。
就在这死寂当口,忽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是杨玉环。
她闭着眼,嘴唇几乎没了颜色,可那口气,吸得极深,像是要把整个夜晚的空气都吞进肺里。然后,她慢慢抬起手,双手交叠,掌心相对,抬到胸前,像捧着什么东西。
陈玄夜猛地回头:“别——!”
话没说完,光就炸了。
银白色的光,不是刺眼那种,是柔的,像月光落在雪地上,可它一出来,整个山谷的黑气就像见了火的油,滋啦一声全退了。
妖邪们开始惨叫。
不是痛叫,是惊叫,像是突然被人从梦里拽醒,发现自己干了什么混账事。它们在地上打滚,抓挠自己的脸,有些直接撞向岩壁,头破血流也不停。
那头独角妖邪反应最猛,六只眼睛瞬间瞪圆,猛地抬头嘶吼,声音比刚才还响十倍,可它刚张嘴,一道光丝钻进它嘴里,它当场抽搐,独角噼啪作响,像是要炸开。
“压上去!”陈玄夜吼了一声,根本不用多想,抬脚就冲。
这光不是谁都能扛的。
他一边冲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杨玉环。
她还站着,可身子晃得厉害,像风里一根快断的芦苇。
顾不上了。
他抡剑劈向最近的一只倒爬妖,那东西正挣扎着想爬起来,光一照它,皮肉已经开始冒烟,他这一剑下去,直接把它钉在地上,半截身子当场化成黑水。
另一只从侧面扑来,他侧身避过,反手匕首插进它眼窝,用力一绞,脑浆混着黑雾喷了一脸。他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。
昆仑弟子也动了。
三人一组,符纸连发,黄光夹着雷火砸进妖群。有个女弟子腿断了,坐着轮椅让人推着,手里符纸一张接一张扔,嘴里还骂:“老娘今天非烧干净你们这群阴沟耗子!”
少林老僧盘坐在地,金光未散,单手结印,每念一句经,就有几只妖邪七窍流血,倒地不起。他嘴角还在流血,可眼神比刀还利。
灰衣侠客一刀劈开一只蛇形妖,刀卡在它脊椎里拔不出来,干脆一脚踩着它脑袋,对着洞口吼:“陈玄夜!洞里还有东西在动!”
陈玄夜没应。
他已经冲到了洞口前五步。
那头独角妖邪还在硬撑,六只眼睛闭了四只,剩下两只死死盯着他,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四肢肌肉绷紧,像是准备最后一搏。
可它动不了。
太阴之光像一张网,把它牢牢钉在原地。它每挣扎一下,身上就多一道裂痕,黑雾从裂缝里往外冒,转眼就被光蒸发。
陈玄夜举起剑,对准它脑袋。
“你完了。”他说。
那妖邪忽然咧嘴,露出满口尖牙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你不……知道……她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强光从后方扫来,正中它额头。
轰的一声,头颅炸开,黑雾爆散,尸体直挺挺倒下,砸起一片黑泥。
陈玄夜愣了一下。
回头。
杨玉环已经跪下了,双手撑地,整个人摇摇欲坠,可那光还在,只是弱了不少,像快没电的手电筒,还在坚持亮着。
“收手!”他冲过去,一把扶住她肩膀,“再撑下去你要废了!”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头,手指动了动,像是还想维持这光。
他咬牙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,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结阵!清场!”他吼,“留三个人守洞口,其他人给我把这片地彻底扫一遍!活的杀了,死的烧了,残肢堆一起点火!”
队伍立刻动了起来。
昆仑弟子布符阵,雷火接连落下,把地上的黑泥烧成焦土。少林僧人持禅杖巡场,每走过一处,就念一段净魂经。灰衣人提刀补刀,见着还在动的,一刀攮进去,转两圈,确保死透。
十分钟不到,战场上能动的妖邪全没了。
只剩下烧焦的残骸和冒着黑烟的地皮。
陈玄夜把杨玉环安置在一块干净岩石上,脱下大氅给她盖上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呼吸微弱,可手指还下意识抓着他的袖子,不肯松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光……还能撑一会儿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已经救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她没再争,闭上眼,那只手慢慢松开。
光,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最后,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银晕,贴着地面蔓延,像一层薄霜。
但足够了。
至少现在,没人再敢靠近。
陈玄夜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战场上,幸存者三三两两坐地调息,有人包扎伤口,有人默默收拾同伴遗体。空气中还飘着烧焦味和血腥气,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总算退了。
他走到洞口边缘,蹲下,伸手探了探那道裂缝。
里面还在发热,幽蓝符纹时隐时现,像是在休眠。
“没死透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当然没死透。”灰衣侠客走过来,手里拎着半截妖邪的角,“这种东西,根子不拔,割一茬长一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但现在,我们得先活下来。”
他走回队伍中央,看了看杨玉环,又看了看众人。
“今晚谁都不能睡死。”他说,“轮流守夜,两人一组,盯住这片地。受伤的抓紧疗伤,明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天我们还得往里走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点头。
夜风重新吹了起来,带着山里的寒气。
杨玉环躺在岩石上,披着黑氅,呼吸渐渐平稳。
陈玄夜坐在她旁边,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眼睛盯着远处那片黑暗。
他知道,这光只能暂缓危机。
真正的麻烦,还在下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