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谷里的火堆还在冒烟,焦土上横七竖八躺着烧成炭的妖邪残骸。陈玄夜蹲在一块石头边,手里捏着半截匕首,正一下下刮着布片边缘的黑泥。他左臂重新包了布条,血没再渗出来,但动作还是有点僵。
“这玩意儿不是咱们的人留下的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站在旁边的少林僧人眯眼看了看:“颜色倒是金贵,可咱昨夜打的是阴沟里的货,谁穿龙袍来打架?”
“所以不是来打架的。”陈玄夜把布片翻了个面,露出里面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,“是被人撵着跑,顺手刮下来的。”
昆仑弟子凑上前,借着晨光一看,倒抽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不是天枢院外围旗幡上的盘龙纹吗?尾端还带‘天枢’暗记,我去年潜入时见过一次。”
陈玄夜没吭声,把布片递过去。那弟子接过来对着光又照了一遍,手微微发抖:“没错,这是……内侍专用织料,只有贴身近臣才能用。”
队伍里顿时炸了锅。
“武则天亲自来了?”灰衣侠客一把按住刀柄,“她一个女皇,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?练辟谷?”
“不是练辟谷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目光扫过洞口那道幽蓝裂缝,“她是被人从这儿赶出去的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岩壁上有几道明显的擦痕,像是重物拖行时留下的。靠近地面的地方还能看到半个脚印,鞋底纹路清晰,不是普通军靴,也不是江湖人穿的快腿,倒像是宫里才有的软底官履。
“而且走得急。”陈玄夜蹲下,手指抹了抹地面,“鞋尖朝山腹方向,步距大,落地重——慌了。”
杨玉环坐在后方岩石上,披着陈玄夜的大氅,脸色还是白的,但已经能自己撑着坐稳。她轻轻开口:“那裂缝里的符纹……和华清池底的一样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安静。
陈玄夜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短匕插回腰带,换上了长剑。
“分三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昆仑两人去左边岩缝探路,少林守住中线,灰衣队跟我走右边。目标:找通道、查痕迹、别掉队。发现异常立刻吹哨,三短一长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听他的。昨夜那一战,他冲在最前,收尾也最狠。现在就算他下令让大家跳崖,估计都有人先问水深不深。
队伍迅速散开。
陈玄夜带着两名昆仑弟子沿着右侧石壁推进。走了不到五十步,拐进一条狭窄裂隙,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。他反应极快,立马后撤半步,匕首已握在手中。
低头一看,石板下面压着一角布料,颜色更深,近乎墨金,质地比刚才那块更厚实。
“操。”身后弟子低骂一句,“这回是正主的衣服了。”
陈玄夜蹲下,小心掀开石板。布片不大,也就巴掌宽,但边缘整齐,明显是被利器割断的。他指尖蹭了蹭断口,皱眉:“不是撕的,是切的。对方有备而来,临走前还清理过现场。”
“那为啥这块没带走?”弟子问。
“因为来不及。”陈玄夜指着布片背面一处微凸,“这里有字,被人用血盖住了,但还没干透就压上了石头——想藏,但时间不够。”
他掏出随身水囊,滴了几滴在布面上。水浸开后,隐约显出两个小字:**凤阙**。
“凤阙?”弟子念出来,脸都绿了,“那是皇后寝宫的名字!她真在这儿?”
“不是皇后。”陈玄夜收起布片塞进怀里,“是逃命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裂隙尽头。那里有个半掩的洞口,被藤蔓遮了大半,若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。洞口两侧石壁上有刻痕,歪歪扭扭,像是挣扎时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队伍很快集合完毕。陈玄夜把两块布片摊在地上,又让人把岩壁擦痕和足印方向画出来,拼成一张简易图示。
“结论只有一个。”他指着图中心,“武则天昨晚来过这里,目的不明。但她遇到了更强的对手,被打伤,衣服被割破,一路逃到这个洞口,钻了进去。”
“谁打得动她?”灰衣侠客冷笑,“你说她堂堂女帝,掌控天枢院、执掌龙脉命图,会被谁追着屁股砍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玄夜直视他,“但我知道,她怕的东西,就在前面。”
没人再质疑。
洞口阴冷,空气像泡过冰水。陈玄夜让昆仑弟子打了两枚照明符,火焰腾起,映出内部景象。
起初是一条笔直通道,约三丈深,然后突然断开,分成七八条岔路,每条都一样宽、一样高,墙上刻满杂乱符号,有些像文字,有些像野兽爪印,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形状。
再往里,通道交错纵横,形成一片石廊迷阵,别说走,看一眼就头晕。
“这他妈不是人修的。”灰衣侠客退了半步,“哪有人建房子专挑让人迷路的修法?”
“不是给人走的。”陈玄夜盯着那些符号,“是给懂的人走的。不懂的,进来就是死。”
杨玉环这时由两名女弟子扶着走了过来。她站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望着迷宫深处,忽然轻声道:“这些符号……动了。”
所有人一愣。
“什么动了?”陈玄夜问。
“墙上的。”她抬起手,指向左侧第三条通道,“刚才那个三角形,原本是正的,现在歪了三十度。”
众人抬头看去,果然如此。
不仅如此,其他符号也在缓慢变化,像是被人无形的手一点点挪动。
“活阵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“整个迷宫会自己改结构。”
“那还怎么走?”少林僧人皱眉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夜把手按在剑柄上,往前迈了一步,“但我知道,武则天进去了,而且没死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杨玉环。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“你不用跟。”他说。
她摇头:“我要知道,是谁把我困在华清池底。”
陈玄夜没再劝。
他转回身,立于主岔口前,凝视迷宫深处。空气中有种低频嗡鸣,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地下运转。脚下的石板传来细微震动,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呼吸。
“这迷宫恐怕不简单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大家小心行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