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头压进的那一瞬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
陈玄夜的右臂已经不是手臂,而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在肩窝里,血从七窍往外渗,顺着鼻梁流进嘴角,咸腥得发苦。他没咽下去,也没吐,就让它挂着,像一道歪斜的符咒贴在脸上。他的手指还在往前推,哪怕皮肉翻卷、骨节崩裂,那一点核心最亮的地方——就在眼前。
“破……”
声音卡在喉咙里,只挤出半截。
下一秒,轰!
蓝紫光芒炸开,不是扩散,是爆!像一口压到极限的锅猛地掀了盖,能量从核心命门喷射而出,呈环形横扫全场。离得最近的一块浮石当场碎成齑粉,飞溅的碎片擦过昆仑弟子的脸颊,划出三道血痕,人却连躲都来不及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掀翻出去,后背撞上石柱,闷哼一声瘫在地上。
冲击波来得猛,退得也快。
可这短短一瞬,整个大殿的地基都在抖。地面阵纹像玻璃一样噼啪作响,一道接一道裂开,灰白雾气从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。那些曾悬浮在空中的残破机关零件,此刻纷纷坠落,砸地声此起彼伏,像是谁在敲丧钟。
短匕还插在不远处的地缝边,刀柄微微颤着。
然后,咔——
它断了。
半截刀身塌陷下去,连同脚下的青石一起沉入地下,仿佛大地张嘴把它吞了。
邪阵,真的开始瓦解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北荒巫祝趴在地上,一手撑地,一边咳出血沫。她抬头看向核心,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碎了……真碎了?”
话音未落,少林僧人挣扎着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干裂得渗血,却还是咧开嘴笑了。他抬起手,合十,低诵了一句佛号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那动作做得很稳。
青城断剑者躺在血泊里,右手还死死攥着铜尺。他侧头看了一眼崩解的核心,嘴角抽了抽,竟笑出了声。
“老子……没白来。”
灰衣女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,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跪下。但她顾不上疼,指着前方大喊:“快看!杨姑娘的罩子——”
众人顺她手指望去。
原本布满蛛网裂痕的银光罩,不知何时已悄然弥合了一大半。虽然光芒微弱,摇曳不定,像风中残烛,但它还在。更诡异的是,一圈极淡的光晕正从罩子边缘缓缓扩散,如同涟漪,轻轻拂过倒地的各派高手。
有人发现,自己伤口的血,止住了。
“是她……还在撑。”昆仑弟子喃喃道,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地上尚未熄灭的符纸,“哪怕只剩一口气,她也不肯放手。”
陈玄夜跪在核心前三尺处,右拳仍抵在那团疯狂跳动的光球上。他的手臂已经焦黑萎缩,皮肤龟裂如旱地,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空中化作细雾。但他没松。
反而又往前顶了半寸。
“咯……”
一声轻响,像是冰面彻底裂开。
核心表面终于承受不住,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命门正中,细细的一线,却让整颗光球剧烈震颤起来。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,蓝紫光芒从缝隙中狂涌而出,形成一股股乱流,在空中胡乱冲撞。
“要……崩了!”蜀山弟子嘶吼一声,挣扎着爬起来,挥臂大笑,“我们做到了!真的做到了!”
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。
少林僧人猛地站起,双手高举,仰天长啸。青城断剑者把铜尺往地上一拄,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。北荒巫祝抹掉嘴角血迹,眼中泛起泪光。昆仑弟子撕下最后一张符纸,狠狠拍在地上,哪怕灵力枯竭,也要再补一道阵纹。
他们赢了。
至少现在看来,是赢了。
“哈哈哈!老子活下来了!”灰衣女子跳起来,一脚踩碎脚下一块邪阵残片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陈玄夜你听见没?咱们破了它!”
没人回应。
她回头,笑容渐渐凝住。
陈玄夜还跪着,头低垂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的右臂已经看不出形状,焦黑的皮肉下隐约可见断裂的白骨,鲜血不断从指端滴落,渗入核心裂痕。可那只手,依旧死死抵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“他……还没收手?”
“别喊他。”少林僧人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在等结果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轰隆!!
一声巨响自地底传来,整个华清池底部猛然一震。邪阵核心再也撑不住,轰然炸裂!无数蓝紫光束如利箭四射,所过之处,机关尽毁,石墙崩塌,连穹顶都被洞穿数个大洞,月光斜斜照进来,洒在满地狼藉之上。
裂缝中泄出的能量形成飓风,卷起尘土与碎石,呼啸着刮过大殿。可就在这混乱之中,有一片区域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金红光影,自穹顶裂缝缓缓降落。
那人未踏实地,便已令所有乱流避退。衣袂不扬,发丝不动,仿佛周遭的风暴与她无关。她立于半空,居高临下,目光如刀,直刺跪地的陈玄夜。
空气骤冷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北荒巫祝瞳孔一缩,本能地结印,却被体内虚脱反噬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少林僧人迅速挡在昆仑弟子前,双手再度结印,哪怕掌心裂口再度崩开,也咬牙撑住。青城断剑者把铜尺横在胸前,眼神死死盯着那道身影,哪怕浑身发抖,也不肯后退半步。
“武……”灰衣女子嘴唇哆嗦,只吐出一个字,便再发不出声。
陈玄夜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穿过残光与尘烟,落在那道金红身影上。瞳孔先是收缩,随即放大,眼底燃起一丝近乎疯魔的火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长安宫变那一夜,火光照亮朱雀门,她站在龙椅前,亲手将一道密令投入焚炉。那时他躲在梁上,看得真切。
原来真是你。
他想说话,张了张嘴,血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焦黑的手背上。
他没管。
左手慢慢抬起来,按在右肩,用力一推——
“咔。”
脱臼的肩关节被硬生生怼回原位。
痛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但他撑住了,单膝跪地,脊背挺直,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。
杨玉环靠坐在石柱旁,双目紧闭,面色灰败如纸。可就在武则天现身的刹那,她指尖残留的银丝忽然震颤了一下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却终究没有断。
各派高手散落原地,伤痕累累,气息虚弱,可他们的手,都慢慢摸向了各自的兵刃或法器。
没有人逃。
也没有人投降。
武则天俯视着下方,一言不发。
可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场风暴的开端。
陈玄夜抬起左手,抹去脸上的血,盯着她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你来得……真准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