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早就散了,脚下的路却越来越不对劲。
前头还是硬土,踩着结实,走着踏实。越往北,地面越软,像踩在久泡水里的烂棉絮上,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。陈玄夜走在最前,靴底沾了泥,沉得厉害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,只是手一直按在腰间匕首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队伍跟得很紧,没人说话。昨夜拆营出发时那股子“ready”的劲还在,可这会儿连呼吸都压低了。风从前面吹回来,带着一股子铁锈味,又像是血放久了的那种腥,钻鼻子。
再往前百步,地面上开始裂开细缝。暗红的线,弯弯曲曲,像干涸的血道子。陈玄夜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后——这是老规矩:停。
所有人立刻收脚,站定。昆仑弟子剑尖朝下,轻轻一点地,符纸贴着剑脊亮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青城小道士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符,捏在手里没敢用,只盯着前方。
前面是一片灰雾。不浓,但厚,像一层糊在空气里的油膜。雾那边的地势低洼,隐约能看到几根歪斜的石柱,顶上挂着黑乎乎的东西,看不清是布条还是骨头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陈玄夜声音不高,沙哑,“眼神容易被勾走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少林僧人忽然闷哼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。额角渗出血丝,不多,一滴顺着眉骨滑下来,在鼻梁处断了。
旁边师弟赶紧扶住他:“师兄?”
“没事。”那人咬牙,“刚才……好像听见有人叫我名字。”
不止他一个。青城派有个年轻弟子,手指死死抠着符纸边缘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也听见了,像我娘在哭。”
“闭嘴!”陈玄夜喝了一声,不是冲谁,是冲整个队伍,“谁也别应,谁也别答。听见亲爹喊你烧纸上坟都给老子憋着!”
队伍静了一瞬,随即所有人收紧阵型,靠得更近了些。法宝全拿出来了——剑、符、铜钱、铃铛、短刃,全都握在手里,没一个松的。
陈玄夜眯眼盯着那片雾。他知道,这就是邪阵的边了。还没进去,光是外溢的气息就能扰人心神。再往后,可不是听点幻音就完的事。
他侧身往后扫了一眼。
杨玉环站在中段,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像一片悬在空中的纸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左手缓缓抬起,抚上胸前一块玉符。
那东西他见过。第602章时她在藏书阁翻古籍,顺手抄走的,说是“有点用”。当时他没多问,现在看来,真不是随便带的。
玉符古旧,表面刻着月牙纹,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摩挲过千百遍。她指尖轻点符心,闭上眼。
银白色的光,从她指缝里漏出来。
不是刺眼那种亮,是冷的,像冬夜井口冒出来的霜气。光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手臂,又沿着衣袖蔓延到胸前玉符上。符一震,嗡地轻响,浮了起来。
离地三寸,稳稳悬着。
下一秒,光爆开。
不是炸,是铺。一道半圆的光幕从玉符中心扩散,像水波一样扫过全场。接触到的瞬间,所有人肩膀一松。
空气变了。
刚才那股子压在胸口的闷劲儿,七成没了。耳边的低语也弱了,只剩些模糊的残音,像隔着墙听隔壁吵架。
昆仑长老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:“这护罩……能撑多久?”
杨玉环没睁眼,只轻轻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但谁都明白,她撑着。太阴之力从她体内不断抽出,注入玉符。她脸色一点点变白,呼吸虽稳,可指尖已经在抖。
“行了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“我们没时间耗在这儿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那片黑雾。
队伍在他身后排成楔形,杨玉环居中,护罩维持着。他回头看了一圈——昆仑弟子咬牙挺着,青城道士符纸攥得发皱,少林僧人掌心还烫着金钟罩的余热。
没人退。
他点头。
左脚抬起,往前迈。
靴底落下时,正踩在那道最宽的暗红裂痕上。
“咔”一声,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。
整条裂缝猛地一颤,红光从缝隙里窜出来,只一瞬,又被护罩挡住。他整个人没入雾中,视线立刻模糊,四周温度骤降,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发僵。
但他没停。
右脚跟上,整个人进了黑雾。
身后,队伍依次跟进。脚步声变得沉闷,像踩在皮鼓上。护罩边缘泛着微光,隔绝着外面不断涌来的阴气。
陈玄夜走在最前,匕首终于抽出来半寸。刀刃在雾里划出一道浅痕,随即消失。他盯着前方,雾中有影子晃动,不是人形,也不像野兽,就是一团团扭曲的黑,飘着,绕着,试探着。
他不理。
手按在胸口玉牌上,温的,还在跳。
像心跳。
队伍已经全部进入。最后一名青城弟子跨过边界时,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。旁边昆仑人一把拽住他胳膊,拖进来。那人脸色发青,但没出声,只死死抓住自己的符袋。
杨玉环在队列中间,脚步略显虚浮,但护罩没散。玉符悬浮在她身前,光晕稳定。她睫毛颤了颤,没抬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别掉队。”
陈玄夜听到,没应,只是抬手,做了个“保持间距”的手势。
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到三丈。地面不再是泥,而是某种黏腻的东西,踩上去有回弹感,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他低头看了眼,靴底沾了黑丝,拉得老长,扯都扯不掉。
他不再低头。
前方隐约有风,不是自然的那种,是阵内流动的气流,带着节奏,像呼吸。
他知道,真正的压力还没来。
现在只是边缘,只是前奏。
可就这前奏,已经让两个低阶弟子开始呕酸水,一个少林和尚靠着同伴,牙齿打颤,硬撑着没倒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杨玉环。
她察觉到了,微微点头,像是在说:“还能撑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手。空气越来越重,压得人肩膀往下坠。呼吸开始困难,不是缺氧,是肺里像灌了铅。
他咬牙。
手里的匕首彻底拔了出来,刀刃朝下,随时准备劈开什么。
队伍还在。阵型没乱。各派高手虽然脸色难看,但手里的东西没松。昆仑弟子剑尖挑着符纸,青城道士嘴里默念咒,少林和尚单手结印,另一只手扶着受伤的同门。
他们进来了。
真的进来了。
没有回头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冷气扎得喉咙疼。
然后,左脚再次抬起,往前踏出。
雾中,一道更深的黑影缓缓浮现,形状不定,像是墙,又像是门。
他没停。
一脚踩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