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卷起一缕灰土,陈玄夜的脚就踩进了那道裂缝。
他没停。也不敢停。
匕首横咬在嘴里,铁腥味混着血水往喉咙里灌。左腿像是被烧红的铁钎从膝盖一路捅到大腿根,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里面搅。但他还是往前挪——一步,再一步。石柱后的阴影已经甩在身后,三十丈的距离,他硬是用爬的,蹭出了一条血路。
头顶上,武则天还站在那儿,龙袍猎猎,像尊不动的神祇。可他知道,她早盯上自己了。
刚才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,他正贴着牌坊残垣,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。可她的眼神顿了一下,嘴角往下压了半寸——那是察觉异样的信号。
完了。
念头刚冒出来,地面猛地炸开。
三头黑兽破土而出,爪子带着腐臭的绿火,横扫而来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仰,匕首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了个弧,叮地一声撞在一块断碑上。肩头还是被擦中,皮肉翻卷,血喷出来的一瞬,热得发烫。
他滚进一堆碎瓦里,右手摸到了匕首柄。
还没握稳,风声又至。
抬头一看,两头背生骨翼的巨狼已悬在半空,赤瞳盯着他,獠牙滴着黑液。它们不扑,也不叫,就这么盘着,翅膀张开,像两把要合拢的铡刀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套路——围而不杀,等他露破绽。
可他已经没多少时间藏了。
杨玉环的结界撑不了太久。刚才那一眼,她魂体几乎透明,银光抖得像快熄的油灯。各派高手也都趴在地上喘气,没人能替他分担这一程。
只能靠他自己。
他抓起一把碎石,手腕一抖,全甩向左边空地。
“哗啦”一声响,一头巨狼立刻俯冲下去,利爪拍碎青砖,震得尘土飞扬。
就是现在!
他猛蹬地面,整个人低伏前冲,借着烟尘掩护,从右侧疾掠而过。可刚跑出五步,背后寒意骤起——另一头狼已从空中扑下,爪子直掏后心。
他侧身翻滚,匕首反手往上撩,刀刃切入腹部,划开一道深口。妖血溅在脸上,烫得皮肤发麻,一股焦臭味直冲鼻腔。
可他也被带倒在地,左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更糟的是,几缕黑气不知何时缠上了小腿,像活蛇一样往骨头里钻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差点把舌头咬断。
他抬手就是一刀,把自己大腿割开一道口子,硬生生把那股黑气逼了出来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泥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。
他没管,拄着匕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十步、八步……二十丈了。
他能看清武则天胸前那点幽光了。一闪一跳,跟心跳似的,但节奏固定。他记住了那个间隔——每次爆发后,有一息半的停顿。只要抓住那一瞬,就有机会。
可就在他刚迈出下一步时,大地忽然震颤。
七道符纹从武则天脚下蔓延开来,黑气冲天而起,七根阴气凝成的石柱拔地而起,呈环形将他围在中间。每根柱子上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妖面,嘴巴张到耳根,齐声嘶吼。
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往脑子里钻。
他脑仁一炸,耳鼻瞬间渗出血丝。眼前景象开始晃,一会儿是市井巷口的赌坊,一会儿是破庙里啃冷馒头的冬天,一会儿又是杨玉环在华清池底睁眼的那一幕。
不能晕。不能倒。
他狠狠一咬舌尖,血腥味炸开,神志回了一半。可那吼声还在,越扯越深,像是要把魂给拽出去。
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点头的样子。
断臂阵修把残剑插进地里的那一刻,丹修抹脸的动作,刀宗弟子锤地的那一拳——他们没说话,可意思很清楚:你去,我们撑。
他不能让他们白撑。
他抬起匕首,对准自己大腿又是一扎。
痛感炸开,像有人拿锥子在他神经上凿洞。可这回他没躲,反而迎着痛走。一步,再一步,迎着妖啸往前走。
第一根石柱炸了,碎片割破脸颊,血流进眼睛。
他抹了一把,继续走。
第二根炸了,冲击波掀翻他半边身子,他用手肘撑地,爬起来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…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,只知道每倒一次,就得再爬起来一次。指甲抠进泥土,靴子踩在碎骨渣上,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
第五根炸裂时,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咔的一声响。
第六根崩塌前,他吐了口血沫,里面带着碎肉。
第七根炸开的刹那,他整个人被气浪掀飞,后背撞上一面断墙,咳得肺都要出来了。
可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摇摇晃晃地,往前走了五步。
现在,他离武则天只剩十余步。
风停了,灰土落地,战场一片死寂。
他站着,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。黑氅早就烂成了布条,贴在身上全是血痂。左手垂着,动不了。右手指节扣着匕首,关节泛白,像是随时会断。
但他没松手。
头顶上,武则天缓缓低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她没笑,也没动,只是轻轻抬了下手。
空中那头未受伤的巨狼低吼一声,翅膀展开,准备最后一击。
陈玄夜抬起头,看着她胸前那点幽光,一跳,一跳。
还差几步。
他还差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