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掌心黑气暴涨的瞬间,陈玄夜瞳孔猛地一缩。
来了。
那枚藏在衣襟下的物件再次震了一下,幽光如腐水萤火,一闪一跳,节奏依旧。他死死盯着,心里默数:一息、两息——和刚才那次爆发之间的间隔,分毫不差。
不是巧合。是规律。
他缓缓垂下眼帘,借着额前散落的发丝遮掩目光,舌尖抵住牙根,压住喉头翻涌的血腥味。现在不能动,更不能出声。整个战场静得像口枯井,只有风卷灰土从地缝里钻出来,刮过碎石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可他知道,有人在看他。
他不动,也不敢动。
但意识却像一根细线,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——不是灵识传音,那是伤到经脉的人玩不起的把戏。他只是用眼角余光,极慢地、一点点地向上偏移,看向半空中那个白衣飘然的身影。
杨玉环还浮在那里。
魂体几乎透明,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,银光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熄的灯芯。但她没倒。她甚至……动了一下。
极其轻微地,偏了偏头。
那一眼,穿过风尘与血雾,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甚至连气息都没变。可陈玄夜懂了。
她听见了。
不,不是听见,是感应到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不再是那个跪地喘息的重伤之人。眼神沉下去,像一口老井,底下全是算计和决断。
他开始动。
不是身体,是手指。
右手指节微屈,贴着地面,在血渍与灰土之间,轻轻划了一道短痕。三寸长,斜向下,末端带钩——这是市井混混用来示意“盯住目标”的暗号,当年他在赌坊当跑腿时学的。
然后他又动了左手,极慢地抬起来,按在胸口,掌心朝内,拇指外翻,轻轻点了两下。
这是旧门派里“有破绽,等我信号”的切口。
没人回应。也没人需要回应。
但他知道,看懂的人,已经看懂了。
下一瞬,杨玉环指尖微颤,太阴结界银光忽然一晃,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就在那光影摇曳的刹那,她在空中凝出一道符痕。
不大,只有巴掌宽,由寒霜般的光点组成。形状像一块腰牌,中间嵌着一点紫黑色的光斑,下方画着三条波浪线,代表节奏。
全场没人说话,可那些趴在地上、靠墙喘息的高手们,几乎同时抬起了头。
他们看见了。
有人瞳孔一缩,有人呼吸一滞,还有人死死攥紧了兵器,指节发白。
那不是随便画的。那是武则天胸前那件法宝的位置、形态、供能节奏——全被杨玉环用太阴之力具象了出来。
陈玄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,差点咳出血来。
行了。
不用他开口,也不用他解释。这帮人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老手,一看就明白:这玩意儿不是她自己在输出,是有个东西在给她续命。而这个东西,有间隙。
只要抓住那个间隙,就能打断。
就能翻盘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缓缓收拢,做出一个“握碎”的手势。
这一次,回应他的,是一声低沉的剑鸣。
来自西北角。一名断臂的阵修用仅剩的左手,将一把残剑插进地里,剑身轻颤,嗡鸣不止。
东南方,一名丹修把药瓶塞回怀里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冲这边点了点头。
正前方,刀宗最后两名弟子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,一人拄刀,一人握拳,拳头朝下,轻轻锤了锤地面。
意思都一样:我们懂了。你去,我们撑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结果肋下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,像是有人拿铁钩子在里面搅。他咬牙,把痛感压下去,舌尖在伤口上狠狠一顶,血腥味炸开,人反倒清醒了几分。
他不能等。
越拖,杨玉环的结界越弱,武则天的攻势就越稳。等到那层银光彻底灭了,谁都别想活。
他得动。
可他现在这副样子,站起来都费劲,怎么靠近?
硬冲?找死。
飞掠?经脉断裂,真气不继,连跃起三尺都难。
只能靠——演技。
他慢慢松开匕首,任其斜插在地,自己则整个人向前一倾,像是终于撑不住,要瘫倒了。动作做得极逼真,连嘴角都溢出一丝血沫。
果然,高空中的武则天微微侧目,冷眼扫来,见他这副模样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没再关注。
就是现在。
陈玄夜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浑身一颤,也让他最后一丝昏沉彻底散去。他左手撑地,右手抓向短匕,借着前扑的姿势,顺势将匕首横握在掌中,指节扣紧,关节泛白。
然后,他缓缓站了起来。
不是挺直腰板那种站,是佝偻着背,靠着匕首拄地,一点一点往上撑。每动一下,骨头都在响,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黑氅。他脸色惨白,额头青筋暴起,看起来随时会倒。
可他的眼睛,一直盯着武则天胸前那抹幽光。
一步。
他迈出左脚,脚底碾过碎石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风刚好吹起一缕灰土,遮住了视线。
两步。
他贴着一道倒塌的石柱阴影,身形压得更低,几乎与地面平行。右肩撞上断墙,震得伤口崩裂,他闷哼一声,却没停。
三步。
他躲进了石柱后的阴影里。
距离拉近了十丈。
还不够。
但他不能再快了。武则天虽然在施法,但那种级别的强者,对杀意和移动的感知远超常人。稍有异常,立刻就会暴露。
他停下,靠在石柱上,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不是装的——是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可他的手,始终没松开匕首。
他抬头,再次看向杨玉环。
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指尖微动,结界银光又一次晃动,像是在给他打掩护。
陈玄夜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。
兄弟们,接下来,看我的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收敛全身气息,连心跳都压得极缓,如同一道影子,缓缓从石柱后滑出,继续向前挪动。
每一步,都踩在风声的间隙里。
每一寸,都离那抹幽光更近一点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那些人,都在看着他。
他也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可那又怎样?
这世道,从来就没有必赢的仗。
只有非打不可的仗。
他盯着武则天胸前那点腐光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能把所有人拖进地狱的东西,悄悄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