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陈玄夜的脊背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,洇出暗红的小坑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一爪子几乎掀开他的皮肉,现在每呼吸一次,肋下就像有把钝刀在来回锯着骨头。
可他得睁着眼。
闭眼就是死。
武则天还悬在半空,袍角不动,像尊庙里的恶神像。她没急着再动手,只是低头看着底下这群人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风卷着灰土从裂缝里往上冒,吹得她发丝轻晃,额前那颗黑玉珠子一闪一闪。
陈玄夜低着头,借着垂落的发缝偷偷瞄她。
不是看脸,是看胸口。
刚才那一瞬,他挨拍飞之前,眼角扫到了——她胸前衣襟底下,有光。
不是灵力流转那种温润的光,也不是修士运功时经脉透出的微芒。那光是幽的,带点紫黑色,像是腐水里泡过的萤火虫,一闪一跳,节奏很稳,跟人的心跳对不上。
他咳了口血,顺势把脸往下一低,嘴唇擦过地面时,用余光去盯旁边那片积水。
水洼不大,边缘裂成蛛网状,里面浮着灰和一点血沫。但够用了。
倒影里,武则天的身影微微晃着。她的背后,那道幽光延伸出几缕细丝般的黑气,缠在腰间一块物件上。那东西不像玉,也不像铁,表面滑溜溜的,反着油光,嵌在一条暗纹腰带里。
每次她抬手施法,那玩意儿就震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拉了一把。震完之后,她掌心喷出的黑风立刻暴涨三分。
“操……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难怪她能撑这么久。换了谁,连甩三轮大招,早该脱力了。可她不但没喘,反而越打越顺,跟开了泉眼似的,力量源源不断。
这娘们儿身上揣了个外挂。
他慢慢把视线收回来,盯着自己插在地上的短匕。刀柄上沾的血已经半干,黏手。他试着动了动左手,结果肩窝一阵钻心的疼,整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不行,近不了身。
现在这副德行,别说冲到她十步之内,站起来都费劲。更别说那腰带位置刁钻,藏在龙袍褶子里,想砍都难找下手机会。
但他没慌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慌。当年在市井里被人围堵,刀都架脖子上了,他也是靠着多看一眼、多想一步活下来的。那时候命贱,现在命贵了,反倒更要精打细算。
他咬牙,把舌尖又抵回伤口上,一股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疼让他清醒。
刚才她放完那道龙卷风后,手指停顿了一下。不到一眨眼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但陈玄夜看到了——她右手食指微微抽搐,像是在重新接气。
说明那玩意儿输出有间隙。
而且不是她完全掌控得住的。
就像烧火过猛的炉子,得歇口气,不然炸膛。
他脑子里开始过画面:她出手——法宝供能——能量爆发——短暂滞涩——再出手。这个循环里,中间那个“滞涩”就是破绽。
可怎么利用?
正面硬冲肯定不行。没人掩护,他刚露头就得被轰成渣。阵修全趴下了,丹修连药瓶都拿不稳,刀宗剩下几个也是断胳膊瘸腿。指望他们打配合?想多了。
除非……
他眼角忽然瞥向上空。
杨玉环还在撑着。
那层银光摇得厉害,跟风里的一盏破灯笼似的,忽明忽暗。她整个人浮在那里,双手勉强结印,指尖都在抖。魂体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,可她没松。
她还在。
而她的结界,是太阴之力,属寒属清,正好克这种阴煞妖气。
如果能在她下一次释放力量的时候,让结界的银光和那法宝的黑气撞上——
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不是硬砸,是借势。
就像两股浪迎面拍上,冲击力比单边强得多。要是能卡准时间,在武则天催动法宝的瞬间,让杨玉环那边来一波反压,说不定能把那玩意儿的能量冲乱。
一旦内循环崩了,反噬的就是她自己。
当然,前提是时机得掐得准,差半息都不行。而且杨玉环现在这状态,能不能再发力都是问题。
但他不信没机会。
这世道,哪有什么必死的局?只有不想活的人。
他缓缓抬起右眼,看向半空中的杨玉环。
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,目光穿过风尘,落在他身上。
那一眼,很轻,像一片雪落在肩上。
可他知道,她懂。
不用说话,也不用传音。有些事,心到了就行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盯住武则天胸前那块闪着幽光的东西。这一次,不再只是观察,而是在心里画线、标点、记节奏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——那光又闪了一下。
他默数着间隔,指节一点点收紧,抠进匕首柄上的凹槽里。
只要再来一次。
再来一次她出手,他就能确认那个停顿是不是规律性的。
到时候,就是翻盘的起点。
风还在吹,带着焦土和血的味道。远处废墟里,上古异兽伏在地上喘气,前爪上的血还没干。各派高手没人动,也没人倒下,全都靠着墙、抱着伤,一口一口气地熬。
陈玄夜跪在原地,头低着,像个被打垮的败将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脑子已经转到了极限。
他没动。
但他已经在动了。
武则天终于抬起了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那枚藏在衣襟下的物件猛地一震,幽光暴涨。
陈玄夜瞳孔一缩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