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动了。
不是冲,不是退,而是斜着滑出去半步,左脚踩在一块碎裂的青岩上,右膝微屈,像只绷紧的弓。他没看前方三道逼近的身影,反而低眼扫了下自己握刀的手——指节发白,虎口崩裂,血顺着短匕的残刃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。
风来了。
左青龙的骨刃劈空而至,带起的气流刮得他脸颊生疼。他侧头避过,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可他没躲远,反手一撩,用断刃格住刃尖,借力往后一滚,背脊撞上那块巨石,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。
右白虎双掌拍地,腐土翻涌,两条骨鞭从地下钻出,直取他脚踝。他抬腿一蹬,踢中其中一条,骨头咔嚓断裂,另一条却缠上小腿,猛地收紧。他闷哼一声,没急着挣脱,反倒借着那股拉力,整个人往前扑去,像是要往敌人怀里撞。
中勾陈站在三步外,青铜镜已举到胸前,镜面泛起一层灰雾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时,镜中人影一闪,第二道分身跨出,一刀斩向陈玄夜后心。
就是现在。
陈玄夜在扑出的瞬间拧腰,左脚在地上狠狠一碾,整个人横移半尺,让那记镜遁斩擦着后背掠过。他落地时顺势松腿,任由骨鞭拖着他滑行两步,最后靠回岩石死角。
喘。
他靠在石头上,胸口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。嘴里全是铁锈味,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牙龈渗血。他没急着抬头,而是先把右手悄悄缩进袖口,摸到了最后一枚火符。纸面干燥,边缘有些毛糙,是他昨夜亲手画的,没来得及加灵纹,只能炸一下,响一声,冒点烟。
够用了。
他抬起眼,目光穿过战场的硝烟与血雾,盯住中勾陈。
这老头第三次用镜遁了。第一次闭眼半息,第二次闭眼七成,这次直接闭了整整一下。而且每次用完,左手都会不自觉地抖一下,像是经脉被反噬抽了一鞭。
不止是闭眼的问题。
是耗神。每用一次,灵气波动就乱一分。刚才那一斩,速度慢了至少两成,轨迹也偏了寸许。要是前两次他敢这么砍,陈玄夜早就没命了。
他慢慢把火符藏好,转头看向右白虎。
这家伙每次拍地召傀儡,掌心都要贴地三息,像是在念咒。而且出手后,右手小指会轻微抽搐,像是受了旧伤。刚才爬出来的两具黑水傀儡,动作迟缓,走的是同一条裂缝线,连抬脚的顺序都一样。这不是活物,是阵控的死物,按固定路线走,就像市井里那些木偶戏的提线娃娃。
再看左青龙。
他挥刃三次,每次到第三招,右肩就会有个极小的停顿,像是旧伤发作。而且他站位始终偏左,护着胸口方向,明显那里有隐患。刚才那一击若不是陈玄夜故意露破绽,他根本不会全力出击。
三个人,各有毛病。
一个耗神,一个伤手,一个带伤。
但他们配合得很稳。一人攻,两人守;一人停,另两人补。像是练过千百遍,节奏熟得像呼吸。
可再熟,也有缝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地面。刚才右白虎拍出的那道裂缝还在冒黑气,裂缝走向笔直,沿着一块古老石板的纹路延伸。他记得,刚冲阵时,有具傀儡也是沿着同样的线爬出来的。不止一处。北坡那边,赵小七射落妖禽时,也有条类似的裂痕闪了光。
这些纹路……是阵法导引?
他眯起眼,视线扫过四周。阴窟地面遍布龟裂,但某些裂缝泛着微弱的青光,像是被人刻过符线。傀儡、邪修、甚至护法换位时,都不自觉绕开某些区域。尤其是中勾陈,每次移动,必有一脚踩在无光处,像是在维持某种平衡。
祭坛方向呢?
他眼角余光瞄向深处。武则天仍立于高台,未动。但她身前三步,有块圆形石台,表面光滑如镜,周围八方各有一根石柱,柱顶燃着幽蓝火焰。三名护法换位时,总有一人背对着那石台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阵眼?
他不敢确定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们怕他绕后。
刚才他假装力竭后撤,左青龙立刻压上,右白虎封侧路,中勾陈宁可多耗一口气也要提前镜遁拦截。他们不想让他从背后接近祭坛区域。
有忌惮,就有破绽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把断匕横在膝前,左手轻轻按在岩石上。石头冰凉,但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。每隔七息,震一下,短促而规律。
和中勾陈的镜遁间隔差不多。
他忽然想起老周在东林布阵时说过的话:“邪阵借地脉而生,动则有声,静则无形。” 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来,这震动,或许是阵法运转的节拍?
如果真是这样,那中勾陈的镜遁,可能就是在同步阵法节奏。每七息一次最佳时机,超过三次就得调息。刚才他连续用两次,第三次就停了。而下次……应该就在三十息后。
他数了下心跳。
十七息过去了。
还剩十三息。
他不动,也不出声,只把身体重心慢慢移到右腿,左脚悄悄往后挪了半寸,踩在一滩干涸的血迹上。脚底传来黏腻感,但他没皱眉,反而借着这摩擦力,试了下发力角度。
够稳。
他抬头,看见左青龙又在蓄势,骨刃泛起幽蓝。右白虎蹲下身,手掌即将贴地。中勾陈站在原地,镜面微亮,像是在恢复灵气。
三人都没急着攻。
他们在等他动。
他也等。
等那第七次震动来临。
远处,刀宗的喊杀声没停。李三河那边还在轮替换阵,刀光如浪,一波接一波。北坡箭营的弓弦声密集如雨,赵小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还在吼“压角!压角!”。东林节点,雷火阵忽明忽暗,老周坐在地上,双手结印,嘴角血线不断,可阵法没断。
他还活着。
他们都还活着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断匕。刃口卷了,柄上有裂纹,是他从市井混混手里抢来的第一把家伙。那时候他才十四岁,为了半块馊饼跟人拼命。现在这把刀快废了,但他还没废。
他缓缓闭眼,又睁开。
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慌乱求生的狼,而是盯着猎物咽喉的鹰。
他开始在心里画图。
左边,左青龙主攻,肩伤限制连击;右边,右白虎控场,出手有延迟;中间,中勾陈远程压制,但每三招需调息,且镜遁依赖阵法节拍。三人呈品字围剿,但后方空档大,尤其靠近祭坛方向,只有两名邪修游走策应。
若他能撑过前两波攻击,在第三次镜遁失败时突进,或许能撕开一角。
但怎么撑?
硬扛不行。他现在连站稳都费劲,更别说硬拼。得借力,借他们的招,借地势,借阵法的节奏。
他看向脚下那道裂缝。
若他诱右白虎再次召傀儡,让骨鞭缠住自己,借力前扑,同时甩火符炸中勾陈的镜面——那老头必会闭眼防御。趁他闭眼,左青龙一定会补上杀招。那时他只要往左偏身,让左青龙一击落空,反手就能逼他旧伤发作。
只要他们乱一秒。
只要阵法节奏错一拍。
他就能动。
他慢慢把火符捏紧,指尖感受着纸面的粗糙。不是现在用,是等那个节点。
他抬头,看向中勾陈。
老头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一瞬。
陈玄夜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丧,也有点狠。
“老子不是来送死的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然后,他慢慢站直身子,左手拄着断匕,右手垂在袖中,火符藏得好好的。
他没冲,也没退。
他就站在那儿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
风吹过,黑氅猎猎。
他双眼低垂,却警觉四顾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他知道,三十息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