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压旗舰面的“破”字彻底熄灭,最后一丝银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芯,啪地一下断了。
空气里那股绷到极致的静,碎得比玻璃还脆。
黑雨更密了,砸在地上腾起白烟,石头像是被啃过的骨头,坑坑洼洼冒着泡。地缝深处爬出的六臂妖影低吼着逼近,绿火在它们眼窝里跳,像有人在肚子里点了一串纸钱。地面又开始震,不是一下两下,是持续不断地抽搐,仿佛整片阴窟都在喘粗气。
陈玄夜单膝跪着,右腿旧伤早就没了知觉,左臂上的腐蚀伤渗着黑血,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没去擦脸上的泥和血,只把短匕狠狠插进身前焦土,借力撑起身子。刀柄上传来一丝微弱的震感——那是残余黑焰在经脉里打转,快烧干了,但还能用。
“都别闭眼!”他嗓音劈了,像砂纸磨铁,“闭眼的,下一秒就是尸体!”
没人回应,可剩下的人动了。一个符修跌坐在地,半边肩膀被黑雨蚀穿,露出森白肩胛骨。他咬牙撕下衣角,往伤口上一按,手抖得厉害,还是用血指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守”字。另一个水灵师趴在地上,双手贴地,勉强凝出一层薄冰,垫在众人脚下——这地方太软,再往前一步就可能塌进地脉裂口。
陈玄夜扫了一圈。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,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十个。剑修只剩三把完整的刀,其余的要么断了刃,要么卡在妖影尸体里拔不出来。有个人背靠岩壁坐着,头一点一点,像是睡着了,可嘴角还在抽,显然是魂噬波又钻进了脑子。
他咳了一声,喉咙里泛腥。不能再等了。
“三角阵!”他吼,“火系断后补燃驱雾,水系继续垫脚防陷,剑修轮替警戒上方,符修以血代符,听我号令!”
话音落,他自己先动。拖着右腿挪到中央,背靠一块半塌的石柱,将短匕横在胸前。黑焰从刀刃上冒出来,只有巴掌高,摇摇晃晃,却硬是在头顶撑开一小片无雨区。
火系修士咬牙站起,双掌推出,一团暗红火焰贴地滚出,在三人背后形成一道热墙,逼退靠近的黑雾。水灵师深吸一口气,十指结印,脚下的冰层向前延伸半尺,刚好够下一个人移动落脚。两名剑修一左一右跃出,刀锋朝天,盯着空中垂落的腐烂“血管”——那些东西已经开始蠕动,随时可能砸下来。
“稳住!”陈玄夜低喝,“别乱冲,别回头,盯我手势!”
他知道,现在拼的不是灵力,是节奏。武则天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,攻击一定会一波接一波来。刚才那一波是试探性的总压,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消耗战。
果然,不到十息,地面猛地拱起。一只巨爪破土而出,直扑左侧剑修。那人反应极快,侧身翻滚,刀光一闪削掉两根指甲,可脚下冰层突然裂开,整个人陷下去半截。另一只妖影趁机从斜刺里扑出,绿火喷吐。
“换位!”陈玄夜暴喝。
右侧剑修立刻弃守原位,纵身跃入缺口,一刀劈在妖影颈侧。同时,火系修士将火焰推向地面裂缝,高温让泥土迅速板结,暂时封住了塌陷。水灵师趁机补冰,重新连通路径。
“三息轮替!”陈玄夜继续下令,“主守、歇息、蓄力,轮着来!第一组,现在!”
三名还能动的修士立刻分工:一人持盾立于前方,两人退后盘坐调息。刚说完,头顶“血管”猛然断裂,一团黑浆砸落。陈玄夜抬手一引,短匕上的黑焰窜出,将黑浆点燃,爆成一团毒火。
“下一个!”
他们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,靠一根生锈的轴强行转动。每三息换一次防位,每五息调整一次站位。有人开始流鼻血,有人手指发黑,可没人倒下。哪怕只是靠着刀拄地,也死死盯着前方。
可魂噬波没停。
那声音又来了,不是外来的,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。有人听见母亲喊他回家吃饭,有人听见战友临死前求他杀了自己。一个年轻弟子忽然丢下刀,喃喃道:“我不打了……让我走……”
“咬舌尖!”陈玄夜大吼,“现在就咬!疼才能醒!”
那人愣了一瞬,照做。鲜血涌进口腔,幻象裂开一道缝。陈玄夜趁机跃至他身边,短匕插入地面,刀身微微震动——这是他发现的法子:地下残存的微弱灵脉能与人体心跳共振,只要所有人踩在同一频率上,识海波动就能互相牵引,不至于被幻音彻底吞噬。
“跟着我呼吸!”他声音嘶哑,“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压!”
七个人,七颗心,开始同步起伏。
黑雨砸在肩上滋啦作响,皮肤卷边,可他们的脚没退。哪怕膝盖在抖,脊梁也没弯。
又一波攻势来了。
三只六臂妖影从不同方向包抄,地底接连爆出五只巨爪。水灵师的冰层终于撑不住,咔嚓碎了一大片。火系修士的火焰缩到只剩火星,他张了张嘴,想再推一把,结果吐出一口黑血,直接栽倒。
防线,破了。
左侧出现一个两步宽的缺口。一只妖影已经扑到眼前,利爪直取一名符修咽喉。
“老子还没跪呢!”陈玄夜怒吼,整个人撞过去,用肩膀硬扛一击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他顺势抽出短匕,反手捅进妖影腰腹,一脚踹开尸体,然后撕下衣襟裹住断刃,插进地面当桩子。
“拉网!”他吼,“以匕为心,连灵丝!”
幸存者立刻会意。有人扯下腰带浸血,有人咬破手指,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地面。七道微弱的气息顺着泥土蔓延,最终连向短匕刀柄,形成一张看不见的预警网——虽不能攻,但能提前半息感知敌袭方向。
他们围成半圆,背靠背站着,像一群快熄的火堆,彼此借着最后一点温度活着。
黑雨更急了,地面塌陷范围扩大到五丈。一名精锐被巨爪贯穿胸膛,当场毙命。另一人因灵力反噬昏厥,倒在血泊里。剩下六人中,五个带伤,武器全毁,灵力枯竭。
可他们还站着。
陈玄夜站在最前,短匕插地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滴血。他抬头看了眼祭坛方向,武则天的身影藏在血雾后,看不真切,但那股压迫感,比之前更沉了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还知道,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这些人就不会散。
“都给我听着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钉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咱们今天不是来送死的。”
风卷着黑雨拍在他脸上。
“是来掀桌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