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光冲天而起的刹那,陈玄夜瞳孔一缩。
那道顺着地脉奔涌向前的“破”字金纹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黑雾深处。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,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,仿佛整片阴窟都在抽筋。
“不对!”他低吼一声,短匕横扫,在身前划出半圈黑焰。
轰——!
银光炸了。
不是溃散,是爆开。金纹寸寸断裂,反向倒卷回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碎后吐出的残渣。紧接着,原本被镇压旗死死摁住的黑雾骤然回缩,如同退潮般向中心塌陷,旋即化作一道血色漩涡,呼啸着向上腾起。
地面裂了。
蛛网般的裂痕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,焦土翻卷,露出底下猩红的地脉。一股腥风扑面而来,带着腐骨的酸味和魂魄燃烧后的焦臭。空气开始扭曲,能见度瞬间降到三步之外。
陈玄夜一脚踩空,右腿旧伤狠狠一抽,整个人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牙撑住,左手按地,掌心立刻被滚烫的岩层烙出一片血泡。但他顾不上疼,只死死盯着前方。
血雾之中,一座祭坛缓缓升起。
高台之上,武则天立于中央。她没穿龙袍,只披一件素白长衣,发丝散乱垂落,可那双眼睛——赤红如焚,像是两团在尸油里浸过千年的鬼火。她双手结印,十指关节泛着诡异的青黑色,口中念诵的咒语既不像人言,也不似妖语,倒像是无数冤魂叠在一起嘶吼。
“她要拼命了。”陈玄夜喉咙发干。
话音未落,天空变了。
乌云压顶,不,那不是云,是活的。一团团漆黑黏腻的东西从穹顶垂落,像肠子,又像腐烂的血管,缓缓扭动。随即,黑雨落下。
每一滴都冒着白烟,砸在地上滋啦作响,石头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洞。一名符修躲闪稍慢,肩膀沾了一星半点,当场皮肉翻卷,露出森森白骨。他闷哼一声,直接栽倒。
“低头!闭气!”陈玄夜大喝,同时将短匕插入地面,引动体内残存灵力,一圈微弱黑焰贴地扩散,勉强撑起一个弧形屏障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地面猛然拱起,一只巨爪破土而出,足有磨盘大小,五指弯曲如钩,指甲泛着幽绿寒光。它一挥,两名剑修连人带刀被扫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再没起来。
另一侧,三个头颅、六条手臂的妖影从裂缝中爬出,浑身裹着绿火,眼窝里跳动着婴儿拳头大的鬼脸。它们发出非人的尖笑,四肢着地狂奔而来,速度快得拉出残影。
“结阵!”有人喊。
可哪还有阵型?刚才还气势如虹的队伍,此刻已被分割成几块。水灵师刚凝出一面冰盾,就被黑雨融穿;乐修摇铃试图干扰妖物神识,结果自己先咳出一口黑血,铃声戛然而止。
压力来了。
不是一点一点加码,是直接碾下来。
陈玄夜抬头,看见武则天抬起了右手。
那一瞬,整个战场安静了半秒。
下一息,无形波纹自祭坛扩散,所过之处,所有人的动作都滞了一下。陈玄夜胸口剧痛,仿佛有只手伸进去攥住了心脏。耳边响起密密麻麻的哭声,不是外来的,是从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——小时候饿晕在街头的呻吟,门派师兄踹他时的冷笑,商队老大临死前瞪着他喊“别管我”的嘶哑……
“魂噬……”他咬破舌尖,用剧痛逼自己清醒,“老娘真敢玩大的。”
他猛地拔出短匕,反手一刀割在左臂伤口上。鲜血喷溅,顺着刃口流入地面,黑焰骤然暴涨,将侵入识海的幻音烧了个干净。
“都给我听着!”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水,声音沙哑却穿透风雨,“现在闭眼的是死人!往后退的是尸体!想活,就往前看,盯着我!”
没人回应,但剩下的人慢慢聚拢,背靠背围成一圈。有人断了刀,就捡起同伴的残刃;有人没了符纸,就把染血的布条缠在手腕当最后手段。
武则天冷笑。
她双手猛然下压。
轰!!!
三只六臂妖影同时暴起,从三个方向扑来。地面塌陷,数十只巨爪破土抓击。黑雨化作毒箭,密集落下。更可怕的是那魂噬波,一波接一波,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凿。
一名年轻弟子刚砍翻一只妖影,回头看见队友尸体突然坐起,咧嘴冲他笑。他愣了一瞬,下一秒脑袋就被巨爪拍进了胸腔。
陈玄夜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妖物,余光瞥见右侧防线已经凹陷。他怒吼一声,跃起三丈,短匕灌注全身灵力,斩出一道弧形烈焰波。黑焰横扫,硬生生削掉两只妖影的上半身,落地时却因右腿麻木重重摔下,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
“队长!”一人扑过来扶他。
“别管我。”陈玄夜推开那人,单膝跪地,短匕插进裂缝,再次引动镇压旗舰面残余金光。微弱的银线勉强连成一片,暂时挡住了新一轮黑雨侵蚀。
可他知道,这撑不了多久。
武则天站在祭坛上,像尊杀神。她不再念咒,只是静静看着战场,眼神冰冷得不像活人。她每呼吸一次,地脉就震一下,妖影就多一分凶戾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,发现手心全是血和泥的混合物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左臂,胸口——没一处好的。队伍从三十多人缩到不到十个,武器折损过半,灵力枯竭,伤势叠加。
但他们还站着。
哪怕摇晃,哪怕喘得像破风箱,也没一个人趴下。
“你他妈……还真看得起我们。”他对着祭坛方向啐了一口血沫,笑了,“以为弄点大动静就能吓退老子?”
他撑着短匕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
“告诉你们!”他转向身后仅存的兄弟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咱们今天不是来送死的!是来掀桌子的!她武则天想当神?行啊,老子今天就教教她,什么叫——凡人之怒!”
最后一句吼出来时,他整个人像点燃了。
残余的黑焰顺着经脉疯窜,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,渗出血珠。他不管不顾,只将短匕高高举起,对准祭坛方向。
“来啊!”
“再来啊!”
“老子还没跪呢!”
风更大了。
黑雨倾盆,妖影环伺,祭坛上的女人终于动容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凝聚出一团旋转的血雷。
就在这时,镇压旗舰面的“破”字彻底熄灭。
银光消失的瞬间,包围圈收得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