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窟的空气像是被烧干了,每一口呼吸都刮着喉咙往下咽。陈玄夜靠在一块焦黑的岩壁上,半边身子贴着地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滴一滴,烫出一个坑。他没去擦,也没包扎,就这么任由血顺着指尖往下淌。短匕插在脚边,刀身卷了刃,上面的血已经发黑,像一层锈。
八个人还站着,三个轻伤的咬着牙,脸上全是灰和汗混成的泥。重伤的那个被拖到后头去了,还有气,但没人敢回头去看一眼。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回头——一回头,心就软了,劲就泄了。
刚才那波攻得凶,也退得快。铜铃鼓砸出三道音波,冰符炸成一片霜雾,符纸连甩五张,散修拼着反噬也要把灵力推到底。可邪阵就跟长了眼睛一样,绿火结界一收再一涨,毒焰柱从四角喷出来,硬是把攻势掐在半空。一人倒下,一人吐血,阵型差点崩。
现在没人喊了,也没人冲。只是默默站回原位,手搭在法器上,灵力一点点往丹田里聚。不是不想打,是知道再这么硬碰,迟早全交代在这儿。
陈玄夜闭了眼。
不是休息,是逼自己静下来。
他从小在市井里混,挨过饿,被人拿刀追过三条街,也曾在破庙里冻得整夜发抖。那时候活下来的法子就一条:别慌,别骂娘,别一头撞上去,先看清楚对方怎么出招。
现在也一样。
他脑子里开始过画面——第一轮攻,东南角,音波先起,冰符压后,灵流跟进,三股力合在一起钻进裂缝,邪阵“咚”地响了一下,像敲了一口老钟。当时绿火结界抖了半息,还没来得及补,就被下一波毒焰顶了回来。
第二轮,西北侧,节奏快了两成,混合法术提前半拍打进波动间隙,结果结界刚修复一半就被撞上,裂了条细缝,黑雾往外漏了一缕。可也就这一缕,下一瞬就被镇狱傀抬手一按,绿火暴涨,封得死死的。
第三轮,正南,他们改了打法,五人齐上,不求破,只扰。音波乱频,冰符炸片,符纸一张接一张扔,打得邪阵喘不过气。那会儿毒焰喷射慢了,间隔拉长了近一息,绿火亮度也暗了那么一丝。
有效。
但不够。
他猛地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。
问题不在打得狠不狠,而在打得“一样”。
每一次进攻,都是同样的套路:先扰后突,找波动间隙,混合法术强塞。刚开始还能蹭点便宜,打多了,邪阵就摸清了节奏——它现在不是被动防,是在等你出招,然后卡着点补防、反打。
这哪是阵法?这是个有脑子的东西。
武则天在背后控着,她看得见他们的每一步。
陈玄夜低头,看着自己滴血的手。血落在地上,和之前那个散修自爆时溅出的灰混在一起,糊成一团暗红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赌坊外偷看人押骰子——庄家摇盅,闲家猜点。猜一次,中一次,是运气;猜三次都中,那就是记规律。可要是你每次押的都是“大”,人家只要知道你这个习惯,就能专门出“小”。
他们现在就是那个只会押“大”的傻子。
他扯了下嘴角,有点想笑,笑自己蠢。
新法术是好,混合法术也确实能震它一下。可如果每次都用一样的力、一样的顺序、一样的节点打进去,那就跟拿脑袋撞墙没区别——撞得头破血流,墙还是那堵墙。
得变。
得让它猜不透。
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:自己用音波引路,冰符裹壳,灵流当芯,三股不同属性的力量硬捏在一起,打进裂缝。那一击没有章法,纯粹是临场拼凑,可偏偏奏效了。为什么?因为邪阵没遇过这种打法——音波是震荡,冰符是冻结,灵流是穿透,三股力性质不同,来得又急,它一时分不清该先挡哪个,反应慢了半拍。
混乱,才是突破口。
他慢慢直起腰,左手撑着岩壁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膝盖发软,肋骨处闷疼,但他没管。目光死死盯着地缝,那翻滚的黑雾深处,绿火结界正缓缓起伏,像某种巨兽在呼吸。
他在找。
找那些微不可察的节点——上一轮攻击后,结界修复时的逆旋点;毒焰喷发前,灵气汇聚的薄弱区;镇狱傀换防时,绿火交接的缝隙。
找到了一处。
在东北角,靠近上次冰符炸裂的位置,有一小团灵流在逆着转,像是水里的漩涡反着走。很细微,若不是刚才连续攻击搅乱了场域,根本看不出来。而且它存在的时间极短,大概只有两息,随后就会被主脉吞掉。
但如果——
如果在这一刻,同时从三个不同方向,打入三股完全不同性质的力量呢?
一股音波,高频震荡,专扰它的节奏;一股冰灵,极速冻结,卡它流转;再加一股暴烈灵流,直冲核心。三股力不求合一,反而要错频,要让它来不及判断、来不及修复、来不及反击。
不是破阵。
是让它“忙不过来”。
他呼吸一顿,脑中那根弦“啪”地绷紧。
这法子不保证能毁阵,但至少能让它乱起来。只要乱一瞬,他们就有机会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血还在流,但心跳稳了。
他知道这想法有多险——万一三股力没配合好,反噬的是自己人;万一邪阵根本不吃这套,他们连最后这点力气都白耗。可现在除了赌一把变化,还能干嘛?继续拿命去填?填到所有人都死绝?
不行。
他得对得起地上这些血。
也得对得起那些还没倒下的人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握住了插在地上的短匕。刀身冰冷,边缘卷得厉害,像是咬过铁块的锯子。他没拔出来,就这么一手拄着刀,一手按着腰,站在焦土上,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旗杆。
风停了,火也熄了,只有地缝里偶尔窜出一缕毒焰,在空中扭两下,又缩回去。
八个人都没动,也没说话,但全都看了过来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。
等他下令,等他带头,等他说一句“还能打”。
他没回头。
只是盯着那处逆旋的灵流点,眼神越来越亮。
原来破局的钥匙,从来不是更猛的力,而是更刁的招。
他张了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:
“下一轮……别按套路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