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矛的残影还在空中盘旋,血云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陈玄夜单膝跪地,短匕插在身前,刀柄微微颤动,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。他一只手撑在泥里,指尖陷进碎石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匕首,指节发白。背上那道伤裂开了,血顺着脊梁往下淌,湿透了半边衣裳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一动就是一阵钝痛。
他没抬头,但耳朵听着四周。
火印女修靠在岩壁边,呼吸断断续续,像破风箱。雷符师还握着断剑,可手臂已经垂到了膝盖上,头一点一点,随时会昏过去。音律修士瘫坐在地,额头的血顺着琴身流下来,在断裂的弦上凝成暗红的小珠。水系修士趴在地上,脸埋在冰水混合的泥里,一动不动,不知是晕了还是……快不行了。
没人说话。
连喘息都是压抑的。
刚才那一波冲击,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。七根黑矛虽被挡下,可谁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武则天还在天上,手印未松,龙影盘旋,血云翻涌,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。
可他们……还能接吗?
“撑不住了……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是那个火系修士,坐在角落,双手空空,符纸早烧光了。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,喃喃道:“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得死在这。”
没人反驳。
另一个声音低低传来:“我们……真的能赢吗?”
是音律修士,抬了抬眼皮,眼神涣散,看着陈玄夜的方向,却又不像在看他。他的手指想碰琴,可刚一动,就抽搐着缩了回去——十指全是血口,骨头怕是断了两根。
陈玄夜听见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全是血污和汗,头发散了一半,黏在额角。眼睛布满血丝,可目光却一点一点扫过去,从火印女修到雷符师,从水系修士到音律修士,每一个人都看了。
他看见火印女修的手,正搭在胸口,离那块家族令牌只差一寸。她没取出来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代价太大。
他看见雷符师闭着眼,嘴唇微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可能是在跟娘亲告别。
他也看见水系修士的手,还伸在外面,指尖沾着冰渣和血,仿佛最后一刻还想凝出一道墙。
这些人……明明已经到极限了。
可他们没逃。
也没放下武器。
陈玄夜咬了咬牙,猛地一手按地,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。膝盖打颤,背上的伤撕裂般疼,但他站直了。
短匕被他拔起,拄在地上,当拐杖用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靴子踩在碎冰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下意识地看了过来。
“我们不能放弃!”他忽然吼了一声,声音劈了又劈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,“为了世间和平,为了我们的家人和朋友,一定要坚持下去!”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。
“世间和平”?这种话书生才说,江湖人讲的是“活命”“报仇”“兄弟义气”。可现在……这些都不够了。
他得让他们想起点别的东西。
他拖着伤腿,又往前走了一步,短匕划过地面,火星四溅。
“你们还记得长安城外那条街吗?”他声音低了些,但更稳了,“早上卖豆浆的王婆,天不亮就支摊,冬天手冻得通红,还得笑着招呼人。她儿子去年考上了秀才,她逢人就说,‘我儿要当官了’。”
没人应声,但有人眨了眨眼。
“还有酒坊的老李,”陈玄夜继续说,一边咳出一口带血的痰,“他酿的桂花酒,三文钱一碗,每年中秋都免费送孤寡老人。他闺女上个月出嫁,穿的是借来的红裙,可笑得比谁都甜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火印女修:“你家村口那棵老槐树,是不是还挂着秋千?你妹妹天天荡,嚷着要飞到月亮上去。”
火印女修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音律阁的首席弟子,是你师妹吧?”他又看向音律修士,“她说等你回来,要亲手给你弹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。你说过,听完就教她新谱。”
音律修士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雷符派的祖训是什么?”他转向雷符师,“‘符尽人不退,剑折魂不灭’——你现在把剑放下了,是打算让祖师爷在底下骂你?”
雷符师睁开了眼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肺里像塞了烧炭,疼得他皱眉,可他没停。
“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活着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长安街上的孩子还在放纸鸢,酒楼里的老头还在温着老酒,谁家新娘子还在等明日拜堂——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但他们值得被护住!”
他猛地指向地上那堵只剩寸许高的冰墙残骸:“刚才那一堵墙,是水系同门用血凝出来的!你们看见了吗?他明明快昏了,还拍进了自己的血泊里!就为了多撑一秒!多挡一下!”
水系修士动了动手指,没睁眼,但嘴角似乎抽了一下。
“现在你说撑不住?”陈玄夜环视一圈,眼神如刀,“那你对得起他这一掌吗?对得起火印女修剜肉取铁的那一下吗?对得起雷符师吐着血还要举剑的姿势吗?”
他一步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我们是乌合之众,没错!不是一个门派,不是一个山头,平日见面可能还得抢资源、争机缘。可现在呢?”他停下,举起短匕,刀尖指向血云,“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!死也得死一块!活也得活一起!”
“谁都不准闭眼!”他吼道,“谁都不准放手!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,这里就还是我们的地盘!”
火印女修缓缓抬起手,这一次,没有去摸令牌,而是握住了身边断裂的火印符杆。
雷符师把断剑重新横在胸前,哪怕手臂抖得厉害。
音律修士咬破嘴唇,用血抹过断弦,然后,颤抖着,将手指按了上去。
水系修士动了动,一只手撑地,竟慢慢抬起了头。
陈玄夜看着他们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句话卡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声粗重的喘息。
但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得意的笑,也不是强撑的笑。
是看到兄弟们终于抬起头来的那种笑。
他拄着短匕,站在阵心,背后是残破的高台,面前是未散的血云。
伤还在流,力已将尽。
可人,都还在。
也都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