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矛动了。
不是一道,是七道,齐刷一色地压下来,像天塌了角,带着腐臭的风刮过鼻尖。陈玄夜连眨眼都不敢,眼睁睁看着第一根矛头撞上水系修士拼出来的寒墙——“砰”地炸开,冰屑混着毒液飞溅,有个年轻弟子躲得慢,脸上被划出三道血痕,皮肤当场发黑起泡。
“撑住!”他吼,声音劈了叉,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。
短匕还插在身前地上,他左手死死攥着刀柄,右手撑地,一条腿打着颤想站起来。背上那道伤裂得更深了,血顺着腰带往里渗,布料黏在皮肉上,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来回锯。但他必须站。
不能跪。
一跪,就全完了。
他咬牙,猛地拔出短匕,整个人借力弹起半尺高,落地时硬是用脚跟钉住了地面。这一下牵动全身经脉,眼前发黑,耳朵嗡鸣,可他还站着。
“结阵!背靠背!”他再吼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,却更狠,“谁倒下,就是把后背卖给敌人!”
话音落,没人应,但动作起来了。
音律修士蜷在地上,断弦的琴横在膝头,十指全是血口子,刚才那一拨刮板震得虎口崩裂。可他没停,左手按住面板,右手五指并拢,直接拿骨节去撞琴面。“咚——”一声闷响,不像乐音,倒像擂鼓,但那股低频震荡确实让左侧两根黑矛偏了毫厘。
火印女修趴在地上,胸口起伏剧烈,掌心残火早熄了,但她突然抬手,一把抓进自己伤口里,从肋下剜出一块烧焦的护心镜碎片,反手甩向右前方。碎片撞上旋转的黑矛,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,硬是让那根矛打了个旋,偏离目标。
雷符师已经没了符,怀里空荡荡的,只剩一把断剑。他把剑插进土里,双手扶着,像拄拐的老人,慢慢、慢慢地站直。然后他张嘴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正好落在剑刃上。
“老子今天……不画符了。”他喘着说,“拿命贴你。”
他双手握紧断剑,剑尖朝天,对着空中武则天的方向,哪怕一步也挪不动,姿势却摆出来了——你要杀我,我先亮家伙。
老道昏过去了,靠在岩壁边,嘴角挂着黑血,拂尘散了一地。但他临晕前打出的那道清气还在,薄得像层纱,罩着两个最年轻的弟子,勉强挡了一下毒雾侵袭。
陈玄夜眼角扫过一圈。
都在。
哪怕倒的,也没逃。
他喉咙一热,差点喷出血来。不是伤的,是憋的。这帮人,都不是一个门派的,平日见面可能还得争资源、抢机缘,现在却全缩在这十步圈子里,拿命填阵眼。
他忽然笑了,咧嘴的时候牵到脸上的血痂,疼得一抽,可还是笑。
“听见没?”他转头对身边那个捂着腹部抽搐的女修说,“咱们这群乌合之众,现在倒是真成一路的了。”
女修没力气回话,只冲他眨了下眼。
够了。
他转回头,盯着半空中的武则天。她还站在龙影之上,双手结印未松,眼神冷得能冻穿骨头。她没再说话,也不需要说。她的意思很清楚:你们破了一角,我就用剩下的九成碾死你们。
陈玄夜把短匕横在胸前,刀刃映着血云,照出他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——满脸血污,头发散了半边,眼白全是血丝,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可他还站着。
“你说这是你的天枢根基?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那你告诉我,谁给你的权?谁让你拿活人当祭品?谁准你锁魂镇窟,换你一人长生?”
武则天没答。
她只是缓缓压下手印。
七根黑矛同时加速,旋转得几乎看不清形体,只留下七道残影,呼啸声割得耳膜生疼。寒墙彻底炸碎,冰渣混着毒液泼洒全场,火印女修抬臂去挡,小臂瞬间腐蚀见骨,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摔去,却被雷符师一把拽住肩膀,硬生生拉回阵中。
“别出去!”雷符师吼,“出去就是死!”
音律修士再拨一次琴板,这次手指直接刮在木头上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。但那股震荡波还是传出去了,七根黑矛集体一顿,就像高速转动的陀螺被人猛敲一下,节奏乱了零点几息。
就是这零点几息。
陈玄夜抓住机会,猛地将短匕插入地面,左手按上刀背,体内残存的灵力不要命地往下压。玉佩贴在心口,烫得吓人,像是要烧穿皮肉,可他不管,继续灌。
“顶住——!”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为了长安街上的孩子还能笑着跑,为了酒楼里的老头还能喝上一口热汤,为了谁家姑娘出嫁不用半夜哭着上轿——给我顶住!!”
这话不是喊给天听的。
是喊给身边这些人听的。
水系修士本来已经快昏了,听到这话,突然睁开眼,一手拍进自己血泊里,另一只手往前一划,地上残留的冰水竟又凝出一层薄霜,虽然只有寸许高,但也算是一道墙。
火印女修靠着岩壁,嘴里念叨着什么,没人听得清,但她那只没受伤的手,正一点点往心口摸——那里还藏着一块家族令牌,据说能引动祖火,代价是寿元。她没拿出来,但手已经碰到了。
雷符师把断剑横在身前,剑尖微微抖,不是怕,是灵力耗尽后的自然反应。他闭上眼,低声说了句:“娘,儿子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音律修士十指全破,干脆不用手了,低头用额头去撞琴面。“咚!”一声,额角当场开裂,血顺着琴身往下流,可那震动传得更远了。
陈玄夜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微颤。
他们听到了。
他们都还在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,可他还是挺直了腰。
“我们身后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不大,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是人。”
“是活着的人。”
“是那些不会法术、没有修为、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灵气的普通人。他们种地、织布、卖菜、哄孩子睡觉,他们不惹事,也不想死——可你现在要的,是让他们全变成祭品!”
他抬头,瞪着武则天:“你管这叫根基?我呸!这是吃人!”
武则天终于动了动眼皮。
可就在这时,左侧一根黑矛撞上火印女修临时撑起的火障,轰然炸开。冲击波掀翻三人,陈玄夜被掀得单膝跪地,短匕差点脱手。他用手肘撑住,硬是没倒。
“还没完!”他嘶吼,“谁都不准闭眼!谁都不准放手!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,这里就还是我们的地盘!”
他举起短匕,刀尖指向血云。
“来啊!”
“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——看看明天的日头,是不是还肯照这片土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