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膝盖还在发抖,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单膝跪地,短匕脱手插在面前三寸,刀柄微微晃动,映着残阵零星闪烁的紫光。那光已经不成片了,只剩几簇鬼火似的光点,在崩塌的月牙位边缘苟延残喘。风停了,腥气弱了,连地底深处那种闷雷般的嗡鸣也戛然而止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可他知道,这不对劲。
破阵之后该有的松快感一点没来,反而胸口像压了块千斤石,呼吸都费劲。玉佩贴在心口,烫得离谱,不是之前那种急躁的滚烫,而是沉甸甸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灼热。
他还没来得及抬头,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从残阵裂缝里炸开——不是冲天而起,是贴着地面扑来的,像毒蛇出洞,无声无息。
“闪!”他吼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靠前的两名水系修士根本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直接被一股无形劲力掀飞,撞上后方岩壁,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。一人当场昏死,另一个蜷在地上抽搐,嘴角不断涌出血沫。
陈玄夜翻身扑过去,五指抠进土里,一把抓住短匕,顺势往地上一插,借力稳住身形。他喘着粗气,环视四周:雷符师还靠着墙,脸色灰败,手里空了;火印女修半跪在地,掌心焦黑,指尖还在冒烟;音律修士抱着断弦的琴,十指全是血口子;老道盘膝闭目,拂尘垂落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没人能再站起来了。
可他们不能倒。
“结圆阵!背靠背!”他咬牙站起来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别散!它还没完!”
这话像是提醒,又像是咒语。
他话音刚落,原本涣散的黑气猛地一收,像是被人攥紧的拳头,紧接着轰然膨胀,化作数道扭曲的柱状气流,围着高台中央疯狂旋转。那些残存的紫光也被卷了进去,忽明忽暗,竟开始重新聚合。
这不是自然溃散后的余波,这是反扑。
是活的。
水系修士强撑着抬手,指尖凝出一层薄冰,在众人身前勉强拉起一道弧形屏障。刚成型,一道黑气撞上来,冰层“咔”地裂开蛛网纹,寒气四溢,但他没撤手,反而把整条胳膊压了上去,用体温硬生生续着灵力。
音律修士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断弦上,手指猛拨,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听不见的震音。那音波不响,却让翻涌的黑气顿了一下——就像车轮卡进了沙坑,转得慢了半拍。
火印女修突然暴起,双掌合十,掌心挤出最后一团赤火,只有拳头大小,颜色发暗,像是快要熄灭的炭。她没扔向主团,而是斜斜甩向左侧三丈处的空地。
轰!
火团落地炸开,激起大片尘土。那股凝聚中的黑气果然被引偏,主流向左倾斜,擦着人群右侧掠过,将一块巨岩削成粉末。
三息。
就争取了三息。
足够陈玄夜看清形势——他们现在缩在直径不过十步的圈子里,背后是岩壁,面前是残阵,头顶……头顶突然暗了。
他抬头。
血云。
不知何时聚拢的血云像锅盖一样罩在华清池底上方,浓稠得像是要滴下血来。云层中盘旋着一道金红龙影,鳞爪分明,每摆一下尾巴,空气就震一次。
然后,她出来了。
武则天踩着龙影走下来,龙袍猎猎,皇冠未歪,妆容一丝不乱。她站在半空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狼藉,眼神冷得像能冻住火焰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毁我天枢根基,伤我布阵精锐,你们以为——这就完了?”
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血,抬头瞪回去:“你拿活人当祭品,锁魂镇窟,还要脸说‘根基’?这阵法早该碎一万次!”
武则天没理他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掐出一个古老的手诀。嘴里念的也不是唐音,更像某种兽骨刻字时才会发出的嘶鸣。
随着咒言落下,残阵猛地一颤。
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紫光忽然暴涨,亮度翻了不止一倍。黑气不再乱窜,而是迅速压缩、塑形,眨眼间凝成七道蛇形黑矛,通体泛着油光,尖端滴着腥臭的液体。
矛头齐刷刷对准人群中心。
“趴下!”陈玄夜大吼,同时扑向最近的一个年轻女修——她才十七八岁,门派里最小的弟子,刚才还拼着最后一口气补了一道寒流。
他把她按倒的瞬间,一道黑矛擦着他后背划过。
布料撕裂,皮肉翻卷,热血顺着脊椎往下淌。矛钉入地面,炸开一个焦黑深坑,泥土溅起时带着腐臭味,沾到谁的皮肤上,谁就立刻发出惨叫——那是蚀骨之毒。
第二轮紧随而至。
这一次是三矛齐发。
水系修士的冰障彻底碎裂,碎片扎进手臂。音律修士想拨弦干扰,可手指刚动,一根矛已至眼前。
陈玄夜滚地侧扑,短匕横扫,砍中矛身。
铛!
金属交击声炸响,匕首震得他虎口裂开,但总算把矛挑偏。矛尖插入地面,毒液渗出,岩层迅速腐蚀发黑。
剩下两根直取人群腹地。
火印女修挣扎着爬起,双掌拍地,掌心最后一点灵力榨出,推出一团残火迎上去。
轰!
火与矛相撞,爆开一团黑焰。她被气浪掀飞,撞在岩壁上滑落,再没动静。
雷符师想掏符,怀里空了。他苦笑一声,干脆抄起身边断剑,横在胸前,准备硬扛。
可那一矛没来。
因为武则天抬起了左手。
七道黑矛瞬间悬停,像被无形丝线吊住,静止在空中。她俯视下方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像是看一群垂死挣扎的蝼蚁。
“你们破了一角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那就让我——把剩下的威力,全送给你们。”
她双手再度结印,这次是双龙交颈式,传说中只有掌控龙脉命图者才能施展的禁术。但她没动用命图,只是以自身妖力催动残阵共鸣。
嗡——
残阵发出一声低沉到极致的震颤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重。黑气密度陡增,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像在吞沙子。众人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,有人已经单膝触地,咬着牙不让整个人跪下去。
陈玄夜拄着短匕,一条腿撑着,另一条腿在抖。他抬头看着空中那个女人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:“你还嫌害的人不够多?”
武则天不答。
她只是缓缓压下双手。
七道黑矛开始缓缓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带出刺耳的呼啸。毒液滴落,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压迫感如山倾,压得人眼球凸出,耳膜欲裂。
老道突然睁眼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一道清气,护住身边两人。他自己却咳出一大口黑血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音律修士十指血肉模糊,仍试图拨弦。可琴弦全断了,他干脆用手去刮面板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只为干扰那越来越近的频率。
陈玄夜知道,撑不住了。
他们谁都撑不住了。
可他不能倒。
他死死盯着武则天,牙齿咬得咯咯响,短匕横在胸前,刀刃映着血云与紫光。
下一秒,黑矛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