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越来越近,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暗河在低吼。陈玄夜的手掌还贴在岩壁上,指尖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动,不是机关,也不是陷阱,而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动——像心跳。
他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队伍立刻跟着收势,没人说话,也没人喘粗气。刚才那一段闭眼前行耗得厉害,有几个年轻弟子额角青筋直跳,手搭在刀柄上都在微微发抖。但没人喊累,也没人问还要走多久。
陈玄夜没回头。他知道他们撑得住,也必须撑得住。
他慢慢收回手,抹了把脸上的湿泥,睁眼看向前方。雾气比之前薄了不少,不再是那种糊住视线的浓白,而是灰蒙蒙地浮着,像一层旧纱帐挂在半空。通道在这里豁然变宽,头顶的岩层拔高,隐约能看到几根断裂的铁链垂下来,锈得只剩半截,随风轻轻晃。
他往前挪了两步,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。低头一看,地上铺了一层黑灰色的碎石,掺着些说不清材质的粉末,踩上去打滑。他蹲下,用匕首尖挑起一点,凑到鼻前闻了闻。
铁锈味混着点焦炭气,还有……香灰?
他皱眉,把匕首插回腰带,朝左右做了个“散开隐蔽”的手势。两个快脚帮的探子立刻猫腰贴墙,一个往左一个往右,沿着洞口边缘摸过去。陈玄夜自己则伏低身子,借着一块凸出的岩石掩住身形,一点点蹭到洞口边沿。
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岩厅。
比他见过的任何祠堂都大,高处吊着十几盏青铜灯,灯芯燃的是幽蓝色的火,照得整个空间泛着冷光。地面平整,铺着青黑色石板,缝隙里填的不是灰浆,是银粉勾勒的符线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,组成某种阵法。
而阵法中央,站着人。
不是一两个,也不是十来个。
是整整三排黑甲士兵,每一排五十人,手持长戟,肩披铁鳞,头盔压得极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他们站得笔直,呼吸几乎同步,连握戟的姿势都分毫不差。每隔十息,就有传令兵从后方穿过队列,脚步轻得像猫,走到最前一排低声说一句什么,然后迅速退下。
这不是临时布防。
这是常驻。
陈玄夜的胃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。
他早知道武则天不会坐视不管,可没想到她在这儿养了这么一支军。不是影卫,不是傀儡,是活生生的人,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守在这阴窟深处,等的就是有人闯进来。
他缓缓往后退,回到隐蔽处,靠在石柱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匕的刀柄。掌心的老茧蹭过金属纹路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旁边一个术士组的弟子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陈玄夜抬手,示意别说话。然后他做了个“观察”的手势,指向那三个快脚帮的人:一个盯前阵,一个看侧翼,最后一个负责后方通道。
他自己则闭上眼,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。
灯的位置、士兵的间距、符阵的走向、传令兵的路线……
没有破绽。
或者说,破绽藏得太深,不是现在能看得清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身边几个骨干都盯着他,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有等着命令的沉静。铁剑门那个老弟子坐在地上,正用布条缠紧松动的护腕;术士组两人背靠背坐着,手里攥着静息幡,指节发白;快脚帮的轻功手已经解下腰绳,随时准备攀墙。
他们都知道前面有东西。
但他们不知道有多少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那股金属味更重了,呛得喉咙发干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城外破庙里,那个瘸腿的老兵说过的话:“真要打仗,不怕兵多,怕的是对方连你什么时候动手都知道。”
当时他没懂。
现在懂了。
这不是埋伏。
这是等你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有道新裂的口子,是上一战掷匕时震的,还没结痂。他用拇指蹭了蹭血痂,忽然笑了下,笑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笑完,他抬头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这些都不是大派弟子,没有名门传承,没有镇派神兵。他们是快脚帮的跑腿汉子,是铁剑门的流浪武修,是术士联盟里考不上官职的落第书生。他们进这阴窟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也不是为了扬名立万。
是为了信他陈玄夜一句话:这事得管。
他没让他们失望过。
也不会从今天开始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队伍最前,左手按在胸前,掌心朝内,五指微曲——这是他们定下的最终接战信号。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的兵器都出了鞘。
刀、剑、短戟、铁尺、链子锤……一件件摆在身前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着的鬼。
陈玄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岩厅。
他知道冲进去大概率是死。
他也知道退回去,所有人都活不了。
所以他不动。
也不退。
身后有个年轻弟子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头儿,我娘还在家等我吃饭呢。”
陈玄夜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那就别死在这儿。”
那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陈玄夜抬起右手,短匕横在胸前,刀尖指向敌阵。
风吹过岩厅,吹动残旗,吹得蓝灯摇曳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洞口边缘,像一把出鞘的刀,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