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脚掌踩进湿滑的石道,鞋底传来黏腻的触感,像是踏在腐烂的苔藓上。他没停,也没低头看,右手已经搭在短匕柄上,指节微微发紧。身后的队伍跟了上来,脚步放得极轻,但在这死寂的通道里,连呼吸声都像风刮过破窗。雾气比外面浓了十倍,灰白一片,贴着岩壁游走,时不时翻涌一下,把前方三步外的路彻底吞掉。
“停。”他低声说。
前头两个探路的快脚帮弟子立刻收脚,背贴左壁。术士组的人蹲下,从怀里掏出银粉罐,轻轻一抖,粉末飘出,在半空凝成一条细线,直指前方岔口。可那线刚伸出去两尺,忽地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咬住。
“灵流乱了。”那人低声道,声音有点发干。
陈玄夜眯眼盯着岔口。左右两条道,几乎一模一样,岩壁上的灵斑也排布相似,绿光一闪一灭,像是在眨眼。他抽出短匕,刀尖朝下,在右道入口的地上划了个箭头。然后抬手,做了个“标记”的手势。
术士组立刻会意,撒粉画点,在箭头旁标出能量流向。可粉刚落地,又散了。雾气动了一下,不是风,是某种东西在穿行。
“改队形。”陈玄夜说,“三角开路,中间护测,后段警戒。我居中。”
没人应声,但动作很快。三个探子呈品字形往前挪,术士组五人围成石道往下,越走越窄,头顶的岩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陈玄夜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上一层滑腻的湿痕,像是苔藓渗出的汁液,又像谁在墙上悄悄抹了一层油。他没吭声,只把短匕在掌心转了个圈,刀柄抵住虎口,重新握紧。
雾来了。
不是从外头飘进来的那种,是打地底冒出来的,灰白一片,贴着地面爬行,像一群无声的蛇。前头带路的两个快脚帮弟子脚步一顿,其中一个伸手往后比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陈玄夜点头,抬手一压,整支队伍立刻收住脚步,连呼吸都沉了下去。
术士联盟那人蹲下身,撒了把银粉。粉末刚离掌就散了,被雾气裹着,歪歪扭扭飘出不到三尺,便没了动静。他皱眉:“灵流乱了,测不准。”
“那就别测了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“刻记号,十步一个,别回头。”
他抽出短匕,在左侧岩壁上划下一道深痕,又用手指蘸了点墙上的湿泥,在旁边按了个掌印。后面的人立刻照做,每过十步,就在墙上留下标记。铁剑门的老弟子还顺手掰了块碎石,塞进岩缝里,当个暗桩。
“队形变。”陈玄夜往后挥手,“三角开路,中间护术士,后段警戒。我居中。”
话音落,队伍迅速重组。三个轻功好手呈品字形往前探,中间五人围住两名术士,后者手里攥着静息幡,随时准备压声。最后四人倒退着走,刀不出鞘,手却全搭在兵器上。
陈玄夜走在第三排,眼睛盯着前方三人的背影。雾太浓,人影晃动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他忽然抬手,做了个“握拳”的动作——前面三人立刻停步,蹲下身去。
一缕绿光从右侧岩壁亮起。
那是灵斑,巴掌大的一片,平时幽幽发亮,此刻却忽明忽暗,像快断气的萤火虫。陈玄夜眯眼盯着,等那光彻底熄灭的一瞬,才抬手示意继续前进。
他们刚迈出两步,左侧岩壁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
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绷断了,藏在缝隙里的机括弹起半寸。陈玄夜眼角一跳,猛地抬手往后挥——所有人立刻趴下。
“嗖!”
三枚乌黑小钉擦着头顶飞过,钉进后方岩壁,尾部还在轻轻颤动。钉尖泛着蓝光,一看就是淬了毒。
“绊索触发了毒镖。”快脚帮一人低声道,“手法老套,但位置刁钻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,爬过去看了看那根断线,又摸了摸钉子。铁锈味混着一股甜腥,是河底淤泥泡过的毒。他冷笑:“下三滥的东西,也就欺负新人。”
他起身,走到刚才灵斑熄灭的位置,用匕首尖轻轻刮了层绿粉下来,放在鼻下一嗅——有股子腐叶味,还掺着点金属的涩。他眉头一皱:“这玩意儿被人动过手脚,不是自然发光。”
术士联盟那人凑过来,也闻了闻:“有人定期往上面涂药,控制明灭节奏。这不是陷阱,是信号灯。”
“给谁的?”有人问。
“给躲在雾里的。”陈玄夜把匕首插回腰带,“咱们走一步,人家就知道一步。现在……他们比我们清楚。”
没人接话。空气更闷了,雾气似乎又浓了几分。
队伍继续往前挪。这次走得更慢,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地,再由前哨踩实。陈玄夜走在中间,耳朵竖着,听着四周的动静。滴水声还在,一滴,一滴,可节奏不对——左边那滴完,右边迟迟不落,像是有人故意掐着点敲。
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后头人低声问。
“雾动了。”他说。
确实动了。原本贴地爬行的雾,开始往上翻卷,像锅煮开的水。而且方向一致,全都朝着通道右侧涌去。
“那边有风源。”术士联盟那人说,“可能是通风口,也可能是……洞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陈玄夜下令。
三人小组猫腰摸过去。陈玄夜亲自带队,匕首横在胸前。靠近岩壁时,他忽然抬手,制止身后两人。
地上有一串脚印。
很淡,几乎被雾气盖住,但确实是新的。鞋底纹路清晰,是软底布靴,尺寸不大,步距短,落地轻——是个惯于潜行的人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快脚帮弟子蹲下身,指了指另一侧,“还有个赤脚的,脚掌偏大,走路拖地,像是受伤了。”
陈玄夜盯着那串脚印,忽然笑了下:“有意思。伤员还能走路,说明伤得不重;赤脚是为了消音,但他忘了地上有水。这人……急了。”
他顺着脚印往前看,尽头消失在一处转角。他没追,反而后退两步,靠墙站定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过去。”他说,“那就别让他们等太舒服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阴沉木片,往地上一丢。木片滚了半圈,碰上那根断掉的绊索。
“嗖!”
又是三枚毒镖射出,但这次没人中招。
几乎在同一瞬,陈玄夜弹身而起,匕首脱手掷出,直取转角阴影处。
“噗”地一声,刀刃钉入血肉。
一声闷哼从雾中传来,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——有人想跑。
陈玄夜已冲了出去。他在转角处贴墙一闪,抬腿猛踹前方人影。那人踉跄后退,撞上岩壁,陈玄夜紧跟着扑上,一膝顶住对方胸口,右手顺势抽出短匕,刀尖抵住咽喉。
是个黑袍人,脸蒙着灰布,只露一双眼睛。眼神慌乱,手已摸向唇边。
“别咬。”陈玄夜低喝,“我知道你想自尽,但我不让你死得这么痛快。”
那人充耳不闻,牙关一合。
陈玄夜早有准备,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下颌,用力一掰——“咔”地一声,下巴脱臼,毒囊被卡在喉咙口,没咬破。
他松了口气,扯下对方面巾。是个陌生面孔,三十上下,颧骨高,嘴唇发紫,明显是常年服毒之人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他问。
那人闭眼不答。
陈玄夜也不恼,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皮囊,倒出些黑色粉末,捏开对方嘴塞进去:“这是‘哑蛊’,三天之内说不出话,但能听能看。你要是聪明,就乖乖活着,等我想起你还有用。”
他把人拖到墙角,用绳索捆住手脚,又点了昏穴。回头喊来两个铁剑门弟子:“看着他,别让他死了。”
队伍重新集结,继续前行。
可没走多远,异状又起。
左侧岩壁突然“嗡”地一震,整片灵斑同时亮起,绿光刺眼。紧接着,前方雾中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。
“趴下!”陈玄夜低吼。
所有人立刻伏地。几息之后,三道黑影从雾中掠过,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。他们手里拿着弯钩,腰间挂着铃铛,但铃铛被布条裹着,没发出声音。
“是影武。”快脚帮那人咬牙,“天枢院的暗卫,专门干这种阴活。”
“难怪手段这么脏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但他们不敢正面打,说明……上面还没下令通缉我们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偷袭?”
“试探。”他说,“看看我们有多少人,多强,走到了哪一步。他们要把消息传回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就不能让他们传。”
陈玄夜没回答,而是走到刚才灵斑亮起的地方,伸手一摸——墙上有道极细的裂痕,里面嵌着一根铜丝。他轻轻一拉,铜丝带动机关,灵斑再次闪烁。
“果然是信号。”他说,“他们用这个报信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术士组,从现在起,每过五步就洒一次银粉,保持灵流波动。别让这些破墙灯再亮。”
命令传下,队伍继续推进。
可气氛变了。之前的谨慎变成了压抑,每个人的脚步都沉了下来。雾没散,反而越来越厚,连近在咫尺的脸都看不清轮廓。
有个年轻弟子不小心碰了下岩壁,灵斑“唰”地亮起,绿光照亮他惊慌的脸。他赶紧缩手,可已经晚了。
陈玄夜走过去,没骂他,只是拍了拍他肩膀:“闭眼走十步。”
那人一愣。
“闭眼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弟子闭上眼。陈玄夜牵起他一只手,贴在岩壁上:“用手走路,用耳朵听路。别看,别想,只跟我的脚印。”
他自己走在最前,手掌始终贴墙,脚步稳定。其他人见状,也纷纷闭眼,靠着触觉和声音前行。
十步之后,陈玄夜让他们睁开眼。
“感觉好点没?”他问。
那人点头,脸色没那么白了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陈玄夜环视众人,“我们已经进来了,他们怕的是我们走到最后。别看雾,别听风,只跟我的脚印走。”
队伍重新列队,继续下行。
雾依旧浓,袭击依旧零星,但频率低了。陈玄夜知道,敌人也开始疲了。这场仗不是拼刀快,是拼谁能熬到最后。
他走在最前,手始终搭在短匕柄上。岩壁湿滑,脚底微颤,可他的脚步没停。
通道深处,水流声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