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雪地照出一层青白,陈玄夜的手已经抬了起来。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——这是停步的暗号。身后那串踩雪的咯吱声立刻断了,像被刀割过一样。
他蹲下,扒开眼前那片积雪。底下是半只靴印,边缘整齐,鞋底钉着铁齿,走的是官军制式。脚尖朝北,压得深,说明负重不小。旁边还有道拖痕,像是担架杆子在雪里划出来的。
“没走远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干得像刮风时吹过枯树洞,“伤员还在,主力没散。”
他站起身,右臂一动,伤口又渗了血。布条早硬了,贴在皮肉上像块旧铁皮。他没管,转身面对身后的队伍。
火修长老靠在一棵树上喘气,脸黑得像锅底,手里还攥着那根焦木拐杖。剑修汉子坐在石头上揉腿,符师年轻人抱着符包,手指发抖但没吭声。其他人三三两两站着,衣服破的破、烧的烧,可眼睛都盯着他。
“听好了。”陈玄夜开口,嗓音不高,也不低,“阴谷道窄,他们想靠地形甩掉我们。但我们不按路走——他们走中间,我们爬两边。”
他说完,抬手一指左侧山崖:“轻功好的,带上绳索,沿崖壁往上,绕到前头去盯尾军动静。右坡交给符师,每三十步贴一张追踪符,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往哪迈。中军跟着我,踩他们的脚印,追他们的血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昨夜打赢那一仗后,有些人心里还飘着犹豫,现在全没了。赢了不敢追,等于白打。这道理谁都懂。
火修长老啐了一口:“老子五十岁了,爬山比你小子慢?走!”他拄着拐杖就往左坡上蹭,动作笨,但稳。
符师年轻人咬牙跟上右边,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符纸。那些符早就用得差不多了,边角卷曲,墨迹发灰,可还能用。他在雪地上贴了一张,指尖一弹,符纸微微发亮,像萤火虫闪了一下。
陈玄夜带着中军往前压。雪越积越深,走到半里地,前面忽然冒起一股黑烟,呛人得很。几辆烧塌的马车横在路上,车轴炸裂,粮袋烤成了炭块,显然是被人故意点燃的。
“障眼法。”他冷笑,“想用烟遮路,等我们绕道,他们好加速逃。”
他抬手一招,两个剑修冲上去翻车。一个从灰堆里抽出半截旗杆,上面挂着块焦布,依稀能认出个“武”字。另一个从车底摸出个铜铃铛,摇起来叮当响。
“传令兵用的。”那人说,“他们还没走远,这是临时设的断后点。”
陈玄夜点头,转头对符师喊:“风引术,把烟吹散!”
符师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嘴里念了几句短咒。一阵侧风猛地卷过来,像有人拿扇子扇了把,黑烟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。远处山谷轮廓露了出来,一条歪斜的脚印线一直往北延伸,中间夹杂着几个深坑——那是抬担架的人换肩时踩出来的。
“走!”陈玄夜一脚踢开烧焦的车轮,带头冲进烟里。
队伍分成三路推进。左边崖壁上,三个轻功高手像猫似的贴着岩面爬行,时不时停下来探头往下看;右边坡道上,符师们接力贴符,每张符亮起时,都会轻轻震一下,像是在回应前方的动静;中军紧随血迹,在碎石和冰棱间快步穿行。
两里地后,前方地形收窄,只剩一丈宽的隘口。两边山石陡立,头顶只能看见一条天光。陈玄夜挥手让大家停下,自己趴到一块凸岩后观察。
隘口外有动静。七八个穿黑甲的士兵正忙着搬石头堵路,旁边还架起一面鼓,鼓面画着怪纹,有个老头坐在那儿敲。鼓声一起,雪地就微微颤,人听着也心慌。
“幻音鼓。”一个老剑修凑过来说,“老把戏了,鼓声带邪劲,走得慢的人会犯晕,以为后面没人追了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敲完。”陈玄夜回头,“火修呢?”
“在!”三人应声而出,身上裹着湿布防反烧。
“融冰刺阵。”他指着隘口两侧,“他们肯定在坡上埋了冰桩子,等我们冲上去就放。你们先下手,用火逼出来。”
火修点头,趴在地上运气。片刻后,三人同时喷出火焰,贴着雪面向前扫。嗤的一声,雪层炸开,十几根手臂粗的冰刺冒了出来,尖端泛蓝——淬过毒。
“清了。”火修抹了把脸。
“剑修破鼓,符师净音。”陈玄夜下令,“一刻钟内打通这条路。”
剑修分两组,一组掩护,一组突进。冲到鼓前的那个汉子一刀劈断鼓槌,另一人趁机跃起,短剑直插鼓面。咔嚓一声,鼓裂了缝,老头吓得跳起来就跑,被符师一符贴脸,当场定住。
鼓声一停,幻觉散去。整个队伍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穿过隘口。
再往前,缴获的东西多了起来。半块传令木牌,上面刻着“戌三退守”;一只空药瓶,标签写着“续筋散”,显然是给重伤员用的;还有个掉落的包袱,里面是几件没来得及烧干净的文书,提到“尾军不得滞留,遇追即焚”。
陈玄夜把这些全收下,一张张看过。他不是读书人,可这几年混江湖,识字不少。他知道这些碎片拼起来只有一个意思:敌军主力距此不足三里,伤员多,补给尽,正在拼命甩尾。
“他们慌了。”他对身边人说,“真要稳得住,就不会一路扔东西拖时间。”
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”剑修汉子咧嘴一笑,“冲上去砍了他们!”
“不行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他们还有组织,说明指挥没乱。这时候硬冲,容易撞上埋伏。我们要围——让他们自己觉得无路可走。”
他当即下令:放弃隐蔽接敌,全员提速,抢占前方制高点,完成合围。
队伍开始冲刺。没人说话,只有喘息和踩雪声。火修把拐杖扔了,符师背上了短刀,剑修把手搭在彼此肩上轮流借力。陈玄夜跑在最前,右臂每一次摆动都扯着伤口,血顺着指尖滴下来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终于,他们登上了峰顶。视野一下子打开。下方是一段U形谷,两侧山势如钳,中间雪道蜿蜒。而在谷底深处,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慢移动——黑甲残兵护着几辆简陋担架车,马匹瘦得几乎站不住,连旗帜都没打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玄夜喘着气,从腰间解下那面黑色大氅。
他把大氅撕成两半,留下一半裹伤,另一半拿短匕挑起,插进冻土里。旗面猎猎作响,上面没有任何字,只有一道旧刀痕,弯得像月初的月牙。
“这是啥意思?”符师年轻人小声问。
“意思是——”陈玄夜盯着谷底,“你逃,我也敢追。你藏,我也能找到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左侧山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哨响。是轻功高手发出的信号:左翼已到位。紧接着右边也有回应,符师完成了追踪闭环。中军主力迅速散开,占据三面高地,弓上弦,刀出鞘,静默无声。
整个包围圈闭合了。
谷底的队伍明显骚动起来。有人抬头望山,有人推搡同伴,原本整齐的队形开始乱。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进中军帐篷,片刻后,几骑斥候飞驰而出,显然是要去查探虚实。
陈玄夜看着那几骑奔出,却没下令拦截。
“放他们走。”他说。
“为啥?”火修不解。
“让他们回去报信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告诉下面的人——你们已经被围了。跑不了了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黑旗呼啦响。雪又开始飘,落在陈玄夜肩头,他一动不动。他知道,这一仗还没完,可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。
他抬起手,指向谷口。
所有人的兵器都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