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压得更低了,陈玄夜站在峰顶的黑旗下,右臂伤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冰壳。他没去碰,只是盯着谷底那支缓缓蠕动的队伍——像一条冻僵的蛇,还在往前爬。
“他们想赌这风雪。”火修长老喘着粗气走过来,脸上的焦痕被寒风吹得发紫,“以为大雪一盖,脚印没了,咱们就成瞎子。”
“可他们忘了。”陈玄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传令木牌,上面“戌三退守”四个字已经被血和雪糊住一半,“人可以藏,担架换肩的坑藏不了。走三步,必换一次手,左肩到右肩,踩出来的深浅不一样。”
他说完,抬手一指东侧山崖:“那边,是唯一的活路。再过去就是断龙坡,马都站不住,更别说伤员。”
话音刚落,左侧山崖上一声闷响,几块石头滚了下来,在雪地上砸出几道白痕。紧接着,一个轻功高手的身影从岩壁探出,挥手打了三下——信号:伏兵已现,藏在雪幕后的假旗阵暴露了。
“果然是障眼法。”符师年轻人咬牙贴出一张新符,指尖一弹,整条追踪符链亮了起来,光点如萤火连成一线,直指谷口东侧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坡,“底下埋了人,至少两队弓手,等着我们冲进去打埋伏。”
陈玄夜冷笑一声:“等我们冲?他们自己都快散了。”
他转身面向中军:“火修,给我把那片雪坡烧开。”
“烧?”火修一愣,“这天,火起得来吗?”
“起不来也得起。”陈玄夜扯下染血的布条,往刀刃上一抹,“昨夜打赢,靠的是命硬。今天要赢,得让他们知道——咱们连老天爷给的掩护,都能给你烧穿。”
火修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,老子这条命早就是你捡回来的。”说完,招呼另外两人趴在地上,双手贴雪,闭眼运气。
片刻后,三人同时喷出火焰。火舌贴地扫出,虽被风雪压得低矮,却硬生生在雪面上犁出三条赤红的沟。嗤啦声不断,雪层炸开,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的冰桩子,还有几个来不及撤走的弓手,抱着弓从塌陷的坑里滚出来,满脸惊恐。
“清了!”火修抹了把脸上的雪沫,“这群人连火油都没备,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“不是铁打的,是心慌了。”陈玄夜眯眼看着谷底,那边已有骚动。原本缓慢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,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冲进中军帐篷,半天没出来。
他知道,机会来了。
“左翼继续控高,发现异动立刻投石示警;右坡符师维持符链,一旦断讯,立即补符;中军——”他抽出短匕,往冻土里一插,黑旗猎猎作响,“跟我下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现在攻。连日奔袭,人人都累得像条脱水的鱼,可也知道,这时候谁先松口气,谁就死。
队伍开始从三面山坡压下。轻功者贴崖而行,随时准备俯冲;符师边走边加固符链,手指冻得发黑也不停;火修把最后几瓶火油绑在腰上,嘴里念叨着“爆一张是一张”;剑修们默不作声,只把手搭在刀柄上,一步一滑地往下蹭。
陈玄夜走在最前头。风雪扑在脸上,像刀片刮过。他右臂每动一下,伤口就撕开一点,血顺着指尖滴在雪上,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但他走得稳,一步没慢。
谷底,武则天终于走出中军帐。
她站在高台上,披着猩红大氅,头顶华盖未撤,可脸色比雪还白。亲卫围成一圈,刀枪林立,可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对面山崖——那里,陈玄夜的黑旗正迎风招展,三面山头的火把连成弧线,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。
“左右皆有敌影。”副将踉跄上前,盔甲破裂,左臂吊着,“轻功者控高,符链未断……我们……出不去。”
武则天没说话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风雪越来越大,可她却觉得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
多少年了?从掖庭宫的小婢女,到御前才人,再到今日坐拥天下——她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种地步?
可现在,她被困在这条U形谷里,前无通路,后有追兵,连天都在帮陈玄夜。
她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断裂也不觉痛。
“竟被逼至此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。
但这句话,却被身边的亲卫听到了。
那人浑身一震,抬头看她——女皇的脸色,第一次露出了动摇。
就在这时,山顶一声哨响。
不是预警,不是试探,是进攻号。
陈玄夜拔起短匕,染血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——那是市井混混打架前的暗号:**见血,开杀**。
三面山坡,火把齐动。
符师引爆第一张追踪符,轰的一声,雪坡震动,碎雪飞溅。
紧接着第二张、第三张,连锁反应如雷炸开,整条山谷都在颤。
谷底敌军大乱。有人想跑,被同伴推倒;有人抓起兵器,却发现不知该往哪砍。指挥帐前的鼓手刚拿起鼓槌,就被一块飞石砸中脑袋,当场栽倒。
“冲!”陈玄夜一声吼,率先跃下山坡。
剑修紧随其后,如猛虎扑食。
火修点燃火油瓶,往坡下一扔,烈焰腾空而起,烧穿风雪,照亮整条谷道。
武则天猛地抬头,看见陈玄夜正从斜坡冲下,身影在火光中拉得极长,像一柄劈开天地的刀。
她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护驾!”她厉声喝道,声音尖锐得不像平时。
亲卫立刻围上,刀盾交叠,组成最后一道屏障。
可她知道,挡不住了。
这支残军早已筋疲力尽,士气崩塌,连逃都逃不整齐。
而现在,对方不仅追上了,还抢先发动总攻。
她站在高台上,手指微微发抖,却仍强撑着没退。
帝王之威,不能折于今日。
可她心里清楚——
逃路已断,败局将定。
唯一的问题是,她还能撑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