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雪地照得发白,陈玄夜站在己方营地最高的土坡上,眯眼盯着对面敌营的方向。那边静得不像话。
昨夜还火光冲天、号角嘶鸣的敌阵,如今连一缕炊烟都没有。帐篷拆了一半,旗杆空荡荡地立着,几面黑幡被卷成团扔在雪堆里,像是被人急着走,随手一丢。更怪的是,连伤兵的哀嚎声都没了。打了半夜的仗,死了那么多人,按理说该有抬尸的、救人的、哭喊的,可现在整个敌营就跟睡着了一样,连个走动的人影都少见。
他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被血和雪浸透,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。他没管,只把手搭在额前,挡住刺眼的反光,继续看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几个各派高手闻讯赶来。火修长老披着烧出几个洞的红袍,拄着一根焦木当拐杖;剑修那边来了个满脸胡子的中年汉子,左肩缠着符纸,走路一瘸一拐;还有个符师年轻人,捧着一堆快用完的镇地符,脸色发青。
“陈兄弟,咋了?”火修长老喘着气问,“不是打赢了吗?咱不歇会儿,站这儿吹风?”
陈玄夜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:“你看出啥问题没?”
“啥问题?敌人蔫了呗,打不动了,正常。”
“打不动了会这样?”陈玄夜终于转过身,眼神扫过去,“昨夜七妖将死,三千残兵败退,这种时候,该乱成一锅粥才对。可你看那边——”他抬手一指,“帐篷是整的,尸体收了,连旗子都卷好了埋雪里。这不是溃败,是撤退。而且是悄悄撤。”
众人顺着望去,一时没人说话。
剑修汉子皱眉:“可……他们往哪撤?北边是阴谷道,路窄雪厚,马都走不了,他们带伤员走那?”
“正因为难走,才选那儿。”陈玄夜咬牙,“明路我们有人盯,暗道反而空着。他们不想打,只想溜。”
符师年轻人忽然插嘴:“可……万一这是陷阱?故意装撤,引我们追进去围剿?”
这话一出,几个人都点头。刚赢一场,谁都不想立刻再拼命。
陈玄夜冷笑一声,低头从雪地里捡起一块碎铁片——那是昨夜巨牛妖头角崩裂时溅出来的,上面还沾着黑血。他拿手指蹭了蹭,又凑近鼻尖闻了下。
“你们知道妖族撤退有个规矩吗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重伤员,要么当场杀了灭口,要么裹紧嘴,不让出声。我刚才看见西营角落有堆新雪,底下压着半截狼尾,没血,也没挣扎痕迹。说明他们是带着伤员走的——有组织,有计划,不是溃逃。”
火修长老脸一沉:“你是说……武则天亲自下令撤的?”
“不然呢?”陈玄夜把铁片往地上一扔,“她不是输不起的人。昨夜败了,她立马改策略,不硬扛,先保命。等我们庆功喝酒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六成了。”
“可我们才刚赢,弟兄们都累了,不少人带伤,追个屁啊!”剑修汉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“让她走就走呗,大不了下次再打。”
“下次?”陈玄夜猛地扭头,眼神像刀,“下次她调来的是五千妖兵还是上古邪阵?下次她直接炸了华清池怎么办?你以为她是来打架的?她是来夺命的!”
最后一句吼出来,震得几人耳朵嗡嗡响。
符师年轻人缩了缩脖子:“可……阴谷道真不好走,咱们轻装追都费劲,要是她半道埋伏……”
“她没时间埋伏。”陈玄夜打断,“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被追上。残兵行动慢,伤员拖后腿,粮草不够,法器耗尽。这时候她最虚弱。而我们——”他环视一圈,“刚赢了一场,士气在顶点,兵器在手,脑子清醒。这时候不追,等大家都躺下睡觉、伤口发炎、法力枯竭,再追?追她坟头?”
没人再反驳了。
火修长老咳了两声,把焦木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行,你说得有理。但我部火修只剩十二人,三人重伤,能出六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剑修这边,还能战的八人。”
“符师呢?”
“五人,符不多了,但还能撑一阵。”
陈玄夜点头,转身面向北方。远处山脊下,一条窄道隐没在雾里,正是阴谷入口。他深吸一口气,寒气扎得肺疼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轻装,不带马车,不生火,不喧哗。各派选精锐,随我步行追击。目标:截其尾军,逼她回头应战。”
“可……三更前赶不到啊。”符师小声嘀咕。
“那就跑。”陈玄夜一把扯下背后大氅扔进雪堆,“脱重甲,卸负重,带干粮和短兵。我带头,你们跟上。”
他说完,迈步就走。右臂伤口一扯,血又冒出来,他像没感觉似的,大步踩进积雪。
火修长老愣了下,骂了句脏话,也跟着往前走:“妈的,老子活了五十岁,头回听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指挥……可这小子说得对。”
剑修汉子咬牙站起来,抽出腰间短剑,在地上划了道痕:“留两人守营地,其余的,跟我走!”
队伍迅速动了起来。有人撕破外袍包扎伤口,有人检查匕首和符纸,有人低声招呼同门。没有欢呼,没有口号,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陈玄夜走在最前头,目光死死盯着北方。他知道,这一追,不是为了杀多少人,而是要让对方知道——你逃,我也敢追。你藏,我也能找到。
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。
风从谷口吹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云层厚重,太阳刚露个边就又被盖住了。
“走快点。”他低声说,“天黑前,必须看到他们的脚印。”
队伍拉成一条线,沿着敌军撤离的痕迹向北推进。雪地上偶尔能看到几点暗红,是伤员滴落的血。也有马蹄裹布的印子,歪歪斜斜,走得极慢。
他加快脚步。
身后,各派高手紧随其后,没有人再提累,也没有人再问值不值。
因为他们都明白——这一追,不只是追一支败军。
是追一个机会。
一个彻底掀翻棋盘的机会。
陈玄夜踩过一道结冰的水沟,鞋底打滑,他伸手扶了下旁边树干,借力跃上坡顶。眼前豁然开阔,阴谷道入口就在前方三百步,两侧山壁陡峭,中间只容两马并行。
他停下,抬起手。
所有人跟着止步。
他蹲下,扒开积雪。底下有一串新鲜脚印,深浅不一,有的还带着血。
他嘴角一扬。
“找到了。”
队伍重新列阵,他站起身,正要下令突进——
忽然,左侧山崖上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他猛地抬头。
一只黑鸟扑棱棱飞走,翅膀拍起一片雪雾。